崔元曜的父亲,是博陵崔氏旁支的庶子,名唤崔明远。
崔氏这样的门阀,嫡庶之别犹如天堑。崔明远生得一副清秀面孔,性子也是温吞,不善言辞,在族学里总被嫡系的兄弟戏弄。他们笑他读书时嘴唇翕动的模样像条离水的鱼,又嫌他太过木讷,连斗鸡走狗都不会。
十二岁那年,崔明远的嫡兄崔明德设宴,哄他饮下一盏掺了迷药的酒。待他醒来时,人已躺在平康坊最下等的歌舞坊里,身旁是个破了相的龟兹舞姬——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划至唇角,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釉光。
那夜的事,崔明远至死不曾提起。但三个月后,舞姬托人捎来一枚染血的玉佩,说她活不成了,只求他给孩子留条生路。
崔家的祠堂里,族长当众摔碎了崔明远的冠簪。
“崔氏诗礼传家,岂容你与胡妓苟合!”
分家那日,嫡兄崔明德倚在门廊下吃冰酪,看仆役将二十亩薄田的地契、一间漏雨的茅屋、两个耳背的老仆并一头瘸腿的老牛,像打发乞丐般丢到崔明远面前。
崔元曜出生在一个暴雨夜。
他母亲——那个从未被崔家承认的龟兹女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出血泊,便再没醒来。接生的婆子用破席裹了她,草草埋在后山的乱坟岗。崔明远跪在雨里,徒手扒开泥浆,将一枚铜钱塞进她僵硬的指缝。
“来世……别再做胡姬了。”
——
崔元曜五岁开蒙。
崔明远变卖了妻子的遗物——一对鎏金耳珰,换来半部《论语》。他白日去富户家抄账,夜里在油灯下教儿子认字。灯芯爆响时,崔元曜总能看见父亲枯枝般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墨渍。
十岁那年,崔元曜被允许进族学旁听。
嫡系的子弟们将他的书箱扔进茅厕,在他座垫下放针。最常欺负他的崔元焕——崔明德的嫡子——总爱掐着他下巴逼问:“你娘真是胡妓?她接客时脸上疤会不会裂开?”
崔元曜从不哭闹。
他学会在袖中藏磨尖的竹签,学会用《孝经》里的话把崔元焕激怒到失态,再“恰好”让路过的族长看见。
——
十四岁寒食节,崔元曜从书院归来,远远看见自家茅屋外围着人。
邻居张媪瘫坐在泥地里,嘴唇哆嗦着:“崔家来人了……拖着你爹的头发往墙上撞……”
门板歪斜,露出半截灰败的手臂。
崔明远仰面倒在血泊里,颅骨凹陷,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本《春秋公羊传》——那是他攒了三年钱,预备给儿子贺生辰的礼。
崔元曜蹲下身,慢慢掰开父亲的手指。
书页间夹着一张地契,墨迹尚新——那二十亩田,终究被崔明德强占了去。
雨又下了起来。
少年将脸埋进父亲冰冷的颈窝,突然低低笑了。
后来张媪对人说,那笑声像刀刮在陶罐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
三日后,崔元焕暴毙。
验尸的仵作在他胃囊里发现半枚金钮扣,却无人知晓,那夜崔元曜是如何撬开嫡兄的牙关,将淬了蛇毒的扣子顶进他喉管深处。
就像无人知晓,他蘸着崔元焕的血,在《春秋》扉页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