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年的那个冬天,怀荒镇的将士们饿得眼冒金星。
柔然骑兵刚刚劫掠完撤走,镇上的粮仓却依然紧锁。镇将于景站在粮仓门口,面对几千双饥饿的眼睛,说了句让所有人都疯狂的话:朝廷没下令,不能开仓。
没人想到,这场因为饥饿引发的兵变,会成为压垮整个北魏王朝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更没人能预料,这些曾经保家卫国的精锐部队,会在短短半年内彻底摧毁他们誓死守护的帝国。
六镇本来是北魏的骄傲。
拓跋珪在平城建立北魏,可老家草原已经被柔然人占了。这些新崛起的游牧势力不是善茬,隔三差五就南下打秋风。北魏朝廷咬咬牙,在阴山一线设立了六个军镇,从西到东依次是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
这六个镇可不是普通的边防据点。
能去六镇当兵的,清一色是鲜卑贵族子弟。镇将不是开国功臣就是皇亲国戚,手底下的士兵待遇也远超其他部队。朝廷给的军饷是普通士兵的好几倍,后勤补给更是源源不断从全国各地运来。
在那个年代,能去六镇服役是莫大的荣耀,就像后世的禁军一样让人羡慕。
六镇的战斗力也确实强悍。北魏建国初期那几十年,柔然人南下十几次,每次都被六镇挡回去。北魏还经常主动出击,打得柔然人抱头鼠窜。
六镇军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草原和农耕文明之间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朝野上下都把六镇当成国之栋梁,是保障北魏安全的核心力量。
可这一切,在326年那个秋天开始崩塌。
那时的太子拓跋晃决定迁都洛阳。这位年轻皇帝深受汉文化影响,他要推行彻底的汉化改革。改穿汉服,说汉语,用汉姓,娶汉女。朝廷从偏远的平城搬到繁华的洛阳,跟着南迁的鲜卑贵族很快就融入了中原士族的圈子。
留在北方的六镇军民,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被遗忘的一群人。
改革最狠的一刀砍在了官制上。孝文帝搞了个清浊分途的制度,文官可以文武通转,三年一升,前途无量。武将呢,一辈子在军队混,最高也就升到军主,还得受文官指挥。
曾经高贵的六镇军官,突然发现自己的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了。更要命的是待遇断崖式下跌。
迁都前,平城是帝国的心脏,全国的物资都往那儿运。六镇作为首都的屏障,自然也跟着沾光。迁都后呢,洛阳成了新中心,平城的地位一落千丈。
朝廷的注意力全在南方,谁还记得北边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戍边士兵。物资供应越来越少,粮饷经常拖欠。
洛阳的鲜卑贵族穿着丝绸锦缎,住着豪华宅邸,过着奢靡生活。六镇的将士们却要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中啃着发霉的干粮。同样是鲜卑人,同样曾经是贵族,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更讽刺的是,柔然人还在不停骚扰。六镇军民冒着生命危险跟柔然作战,保护着整个北方的安全。可远在洛阳的朝廷官员却觉得北边的事儿跟自己没啥关系。
打报告要粮草,石沉大海。请求增援,杳无音讯。将士们流血流汗,换来的却是冷漠和无视。
最让人心寒的是身份的转变。曾经,去六镇服役是荣耀。现在,六镇成了流放犯人的地方:犯了事的官员发配边疆。朝廷把六镇当成了垃圾场,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那儿扔。
那些曾经骄傲的戍边功臣,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国之柱石变成了社会弃儿。怨气,在一点点积累。
六镇军民不是不理解汉化的意义,他们也知道民族和谐相处的重要性,可这不意味着他们应该被抛弃啊。他们要的很简单,公平的待遇,基本的尊重,还有能活下去的口粮。
327年的那个冬天,连这最后一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了。那晚发生的事,没人说得清具体过程。第二天天亮,于景夫妻双双倒在雪花纷飞的血泊里。
镇上的将士们推举破六韩拔陵为首领,正式举起了反旗。这个匈奴人(看见没?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出身的镇民之前默默无闻,但此刻他站出来,成了六镇积怨的宣泄口。
破六韩拔陵建立政权,改元真王。
消息传开,其他各镇纷纷响应,沃野镇、武川镇、怀朔镇,一个接一个失控。那些曾经保卫北魏的精锐部队,现在把矛头对准了自己的朝廷。
北魏政府慌了。他们派出临淮王元彧率军镇压,结果在五原被打得大败。又换李崇这个老将出马,可手下将领相互拆台,打小报告,最后主帅被免职。、
朝廷的军队根本就不是起义军的对手,那些在六镇锤炼出来的战斗力,现在全用来对付北魏了。
走投无路的朝廷做了个屈辱的决定。他们派使者去见柔然可汗阿那瓌,送上厚礼,请求出兵帮忙镇压。六镇本来是为了防御柔然而设,现在却要靠柔然来对付六镇,这讽刺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328年二月,柔然十万铁骑南下。
阿那瓌亲自率军,接连击败破六韩拔陵的部队。北魏的元琛也改变策略,不再硬打,而是分化瓦解。他开出优厚条件招降,很多起义军将领动摇了。
乜列河率三万人投降,破六韩拔陵去截击,中了埋伏,大败而逃。起义军溃散,二十万人被俘。
北魏政府觉得这事儿算是解决了,就把这二十万六镇军民强制迁往河北三州就食。他们以为换个地方这些人就能安分下来,殊不知,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河北那年遭了水旱之灾。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逃荒的难民。朝廷把二十万人往河北一扔,也不管他们怎么活,自生自灭去吧。这些人刚经历了战败的屈辱,又面临着饥饿的折磨,心里的怨气根本压不住。
328年3月,柔玄镇兵杜洛周在上谷起事。
他打出真王年号,一路南下攻占燕州、幽州。4月,怀朔镇兵鲜于修礼在定州起兵,建元鲁兴。这支起义军几经波折,最后葛荣接过指挥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