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踩胡没有回头,只是用脚轻轻抹去了沙地上的痕迹。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身与普通士卒无异的麻布军服,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峭。
来人是将军的亲卫,身材魁梧如铁塔,看他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敬畏,几分疏离。
在豹骑将军麾下这支所向披靡的铁军中,牛踩胡是个异类。他从不披甲,也很少持刃,他的武器是风,是草,是天上的星辰,是脚下的土地。他是“闻风营”的营长。
闻风营,一支不存在于任何兵部档案中的幽灵部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为豹骑将军马槽找到敌人。在茫茫草原,找到那些神出鬼没的突厥部落比登天还难。但自闻风营成立以来,将军的铁蹄所至,突厥主力无不束手就擒。
牛踩胡跟着亲卫,穿过一重重壁垒森严的营帐。沿途的兵士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他们叫他“风语者”,也叫他“突厥的孤狼”。因为谁都知道,牛踩胡曾是突厥的俘虏。
一个在狼群里长大的汉人孩子,没人知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只知道当将军第一次将他带回大营时,他连汉话都说不囫囵。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马槽一身便服,正负手立在一副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地图粗糙不堪,大片大片的空白上只标注了几个已知的山脉与河流。
见到牛踩胡进来,他并未转身,只是用低沉的嗓音问道:“踩胡,今夜的风,说了什么?”
“回将军,”牛踩胡躬身行礼,声音沙哑,“风说,沙子里的湿气比昨夜重了半分。往北三十里,应该有一处地下暗河。但风里,还有一股不属于牛羊的腥气。”
马槽缓缓转过身,他中年的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棱角分明,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不属于牛羊的腥气?”
“是人血。干涸了至少三日的人血。”牛踩胡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是战马踩踏过的血。不是一匹,是一支队伍。”
帅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另一侧,一位身披铠甲的35、6岁的骑2师师长阚大山忍不住上前一步:“胡言乱语!斥候已探出百里,不见敌踪,仅凭风里的气味如何能断定有伏兵?”
牛踩胡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马槽。他的忠诚,只给眼前这个将他从草原深处带回来的中年人。
马槽抬手制止了阚大山。他走到牛踩胡面前,目光如炬:“你确定?”
“我闻过十三年。”牛踩胡平静地回答。
这五个字让整个帅帐陷入死寂。十三年,那是他被突厥掳走到被解救回来的时间。这十三年里,他闻过多少次这样的味道,没人敢想。
马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好!好一个‘闻过十三年’!我信你。传我将令,全军拔营,不向北,转向西北,急行五十里!”
将令一出,满帐皆惊。阚大山急道:“将军三思!西北乃是戈壁,缺水缺粮,一旦……”
“执行军令。”马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牛踩胡,一字一顿:“踩胡,你来带路。我将三军性命交到你的鼻子里。”
牛踩胡深深叩首,没有言语。当他抬起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寻常的行军,更是一场豪赌。而他,就是马槽押上牌桌的全部筹码。真正的狩猎,从今夜开始。
三万铁骑在星夜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马蹄被厚厚的麻布包裹,士卒口中衔着木枚,整支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在牛踩胡的引领下汇入茫茫戈壁。
没有道路,没有标识。牛踩胡骑在一匹最耐渴的河西马上,行在全军最前列,甚至比马槽的帅旗还要靠前。他时而俯身抓起一把沙土,放在鼻尖轻嗅;时而勒住缰绳,闭目倾听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声音。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身后三万人的神经。
“他到底在做什么?”阚大山催马赶到马槽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忧虑,“将军,我们已经深入戈壁腹地,水源补给即将告罄。若再找不到他所说的‘暗河’,军心必乱!”
马槽面沉如水,只是遥望着牛踩胡的背影,淡淡道:“用人不疑。”
阚大山还想再劝,却被马槽一个眼神制止。那眼神里,有信任,更有决断。
阚大山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位中年统帅一旦做出决定,便无人可以动摇。他只能将满腹的疑虑咽下,祈祷那个“风语者”不是在把整支大军带入绝境。
队伍中,并非所有人都像阚大山一样焦灼。闻风营的其他人,正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辅助着牛踩胡。
一名被称为“观星手”的老卒,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宿,手指不停地掐算着什么;另一名“掘地鼠”,则不时跳下马背,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仿佛在聆听大地的呼吸。
他们是闻风营的核心,每个人都身怀绝技。观星手能通过星辰位移,校准最精微的方向;掘地鼠能通过地面的震动和土质,判断地下水脉的走向。而牛踩胡是他们的灵魂,他将这些零散的信息,通过自己对草原的直觉整合成一张活的地图。
“停。”牛踩胡突然举起了右手。
三万大军令行禁止,瞬间静止。夜风吹过,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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