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岳致远,一个似乎用尽一生,都在刻意躲避着“赫赫之功”这个词的名字。
他一生的战争哲学,仿佛就是为了回答那个穿越千年的终极问题:对一个庞大的帝国而言,最伟大的胜利究竟是赢得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还是从根源上避免战争的发生?
“丞相,出兵吧!此乃天赐的封侯良机啊!”
昆明,翠湖畔,中军行营。
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一份来自曲靖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像一块投入滚油的火炭,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功名欲望。
西爨蛮(领地在玉溪)首领爨宝山,发兵两万,悍然北上,猛攻东爨蛮。
在各位武将眼中,这简直是上天赐予大汉的礼物。西爨蛮,这个归附大汉的部落近年羽翼渐丰,竟也学着东爨蛮的模样,时常叩击大汉云南其他地区,早已是朝廷心腹之患。
趁东西二爨窝里斗的有利时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其一;其二,甚至可以效仿当年霍去病千里奔袭的故事,以雷霆之势从侧翼出击,将西爨蛮与东爨蛮这两头南境的豺狼一并重创。
一时间,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中军帐下,权倾朝野的丞相徐数,神色凝重。他虽是文臣出身,但作为汉启宗的托孤重臣,深知军功对于稳固政权的重要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最终,停留在殿角一个沉默的身影上——河北方面军司令岳致远。
徐数对岳致远极为欣赏。此人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沉稳。此次召他前来,名为商议,实则已是内定了这场泼天富贵的最佳主帅人选。
将领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岳致远身上,所有人都认为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不仅是一场在战略上稳操胜券的战争,更是一条铺满鲜花与荣耀的、通往侯爵之位的康庄大道。
然而,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岳致远缓缓出列,躬身一揖,口中只吐出了两个字:“不可。”
石破天惊。整个大帐的喧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剪瞬间剪断。
岳致远的这声“不可”,并非源于怯懦,而是源于他用鲜血与伤疤换来的、对战争最深刻的理解。
他生于北方的河北保定。那里不是歌舞升平的成都,而是汉族与异族交锋的最前线。他的童年记忆里,没有诗书礼乐,只有连绵的烽火、凄厉的警报和匈奴、羯族、鲜卑人铁蹄下瑟瑟发抖的乡亲。
战争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刻骨铭心的生存现实。
成年后,他凭借一身出众的骑射功夫,毫无意外地加入了保定第一民兵师,后跟随丞相徐数攻占了幽州。成为河北方面军司令后,为大汉朝收回了河北全境。他的人生轨迹,似乎注定要成为一部典型的大汉国名将成长史。
在跟随丞相徐数攻击东魏、西魏的血战中,他一马当先,冲突敌阵,身负二十余处创伤,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这份悍不畏死的勇猛,连远在成都的汉明宗听闻后都为之动容。
但与那个时代其他的将领不同,血与火的洗礼没有让他变成一个嗜血好杀的战争机器。恰恰相反,每一次从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他都会在深夜里,望着营帐外的漫天繁星,陷入更深的思考。
他亲眼见过,一场所谓的“大捷”之后,汉军士卒的尸体与鲜卑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在平原的寒风中慢慢僵硬。
他更无法忘记,那些从战场上侥幸生还的同袍,回到家乡,面对的却是田地荒芜、家人离散的凄凉景象。
这一切,让一个深植于他心中的疑问变得越来越清晰:一场战争的胜利,究竟应该如何定义?仅仅依靠敌人的斩首数量来衡量军功,赏赐爵位。这样的制度,是否正在将整个帝国引向一条看似荣耀、实则布满荆棘的歧途?
这颗怀疑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战争哲学——杀戮,永远是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手段。战争的最高智慧不是赢得战斗,而是终结战争。
岳致远的拒绝,在徐数听来似乎不近人情,而在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将领耳中,则无异于迂腐和怯懦。
“丞相,”岳致远没有理会周围射来的异样目光,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东爨蛮近年屡屡犯滇,其行可恶,如今西爨蛮击之,正所谓‘以蛮夷攻蛮夷’,于我大汉有利。
我军只需稳固边防,坐山观虎斗即可。何必主动劳师远征,将自己卷入蛮夷间的纷争,为他们招惹是非?”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若我们贸然出兵,无论胜败,都等于主动将战火引向自身。即便侥幸得胜,也只会让东爨蛮和西爨蛮同时记恨于我。到时候,云南将永无宁日。此乃招寇生事,智者不为也!”
他的话掷地有声。但在那个以军功封侯为人生最高荣誉的时代,这番冷静到冷酷的分析,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战功,这在众人看来简直是自绝前程的愚蠢行为。
徐数深深地看了岳致远一眼。他理解他的逻辑,甚至在内心深处是认同的。但作为执掌天下的权臣,他需要的不仅是长远的战略正确,更需要一场立竿见影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权威,提振朝野的士气。岳致远的老成谋国,在此刻却成了政治上的障碍。
最终,徐数没有强求。他挥了挥手,示意岳致远退下,心中却留下了一句无人听见的感慨:“为将军而不爱名利者,致远为甚。”
既然岳致远不愿领受这份“美差”,徐数便顺水推舟,将这个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交给了湖北方面军司令蓝军(唐波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