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恩威并施的组合拳,彻底瓦解了乌蛮人残余的敌意。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征服者,而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共存、并且愿意给予他们富裕安康的强大邻居。
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成敬畏与感激。叛乱,就这样烟消云散。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为之震动。
汉明宗在欣喜之余,却在论功行赏时,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性难题:岳致远的功劳无可辩驳,他兵不血刃地解决了滇西北肘腋之患;但问题在于,他杀伤不大,俘虏更是几乎没有。
按照大汉朝立国以来雷打不动的、以“斩首虏数”为核心标准的军功爵制,他根本不够封侯的资格。制度,在此刻显得无比僵硬和荒谬。
朝堂之上,许多同僚都为岳致远感到惋惜,甚至有人上书请求为他破例。面对这一切,岳致远本人只是一笑置之。在一次与徐数的私下谈话中,他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封侯非我意,但愿海内平。”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一个热衷于计算人头、追求“赫赫之功”的将领心上。
蓝军与岳致远,在这一年之内,为整个大汉帝国上了一堂最生动、也最昂贵的战略课。
一个,用六千颗东爨蛮人的头颅,为自己换来了一个显赫的侯爵之位,却给国家留下了一个至今仍在流血不止的滇北、滇南伤口;另一个,几乎没有造成伤亡,没能封侯,却用智慧与仁德为国家换来了滇西北未来数十年的长治久安。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善战者”?答案已不言而喻。
大汉朝那套曾经激励无数勇士开疆拓土的军功制度,在这一刻,也暴露出了它致命的缺陷——它只懂得奖励杀戮,却无法衡量和平的价值。岳致远的智慧恰恰是超越了这个制度本身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330年10月29日,徐数带着5000人的偏师出发前往重庆,将回朝庭领赏的蓝军也一并带上。
岳致远领命,与宋达德(河北方面军原1军1师师长)率11.5万大军驻扎昆明。
临行前,岳致远多次向徐数请示如何治理云南:“丞相,云南山高水险,民族众多,仅靠武力难以长久。”
“你这一次恩威并重用得很好,通过汉族退役士兵和汉人移民建立根基,在民族和睦、互补互惠、共同富裕上下点功夫吧,我看好你。”徐数有些愧疚,他刚刚向明宗上奏了辞职奏折,明宗回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相叔,虽然柳太后对您的辞职欣喜若狂,但是,朕不准!
岳致远本以为,自己下一步就是走移民戍边之路,老了再安然告退。然而,命运似乎注定要让他那套独特的战争哲学,在历史舞台上,迎来一次最华彩、也是最极致的绽放。
11月1日,东、西爨蛮在曲靖合并,爨归王为汗王,随即爆发了大汉朝建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叛乱。他们切断了通往四川、贵州的道路,攻陷城镇,滇东北打成了一锅粥,烽火连天。
这一次,汉明宗和满朝文武意见空前统一:必须打!而且必须大打、速打!朝廷命令岳致远派遣十万大军,一举荡平爨蛮人。
长安未央宫。
汉明宗刘承,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耐。
殿下,一个新晋的鹰派将军蓝军正唾沫横飞地陈述着出兵的万千好处:“陛下,爨蛮人不懂廉耻,不服教化,唯有雷霆一击,方可保我大汉云南百年无忧!”
群臣附和,声浪如潮。
就在此时,一个矫健的身影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前线返回长安述职的青年将领身上。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尊重这位三十岁的将领,但更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岳将军有何高见?”
岳致远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没有谈论兵法,没有分析战局,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陛下,臣以为,对付爨蛮人不应用兵,而应用……农。”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笑。
农?
一个征战了好几年的将军,如今拿起的武器竟是锄头?
“农?”
汉明宗刘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看着殿下那个有点疲惫的身影,那曾是支撑大汉西陲天空的擎天之柱。可现在,这根柱子似乎已经朽了。
“岳将军,”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朕要的是退敌之策,不是垦荒之法。”
立刻有朝臣站了出来,正是新贵将军蓝军,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眼中闪烁着对功名的无限渴望:“陛下!岳将军没打过大仗,心生怯意,不愿再为国征战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表面上是体谅,实则句句诛心,暗指岳致远贪生怕死,失了军人血性。
“只是,”蓝军话锋一转,变得凌厉,“爨蛮人狼子野心,此刻不战无异于养虎为患!待其羽翼丰满,西南危矣!届时,岳将军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朝堂之上,主战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大多是年轻的勋贵,渴望用一场大胜来换取自己的封侯拜将。
岳致远就像是这股汹涌浪潮中的一块礁石,孤立无援。
他没有理会蓝军的挑衅,只是再次对着皇帝深鞠一躬,道:“陛下,臣并非畏战。臣一生征战,大小数百役,何曾有过畏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凝,让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只是臣亲眼见过,一场大战过后是如何的千里无人烟,白骨蔽于野。爨蛮人逐水草而居,其性如鸟兽,大军一到他们便四散而逃,躲入山林深谷。
我军兵多,粮草消耗巨大,利在速战速决。而爨蛮人则可化整为零,与我军久耗。待我军粮尽,士卒疲惫,他们便会如饿狼般扑出。
如此反复,纵使能胜,也是惨胜。
耗我大汉国力,死我大汉士卒,最终却无法根除爨患。这,便是臣不主张立刻出兵的原因。”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殿内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都开始点头。
汉明宗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他挥了挥手,示意蓝军退下。
“那依岳将军之见,又当如何?”
岳致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请陛下允臣亲赴曲靖,勘察地形,了解敌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臣请求,不可急于出兵。臣只需一队轻骑,先至曲靖,再定方略。”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岳致远,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那里面刻满了大汉的烽火岁月。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朕给岳将军这个机会,朕在长安等你的捷报。但记住,朕要的是一份胜利的方略,而不是一本耕种的农书。”
这句话,既是许可,也是警告。
岳致远叩首谢恩,转身离去。
蓝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身边的同僚低声道:“看着吧,这小子不过是去曲靖转一圈,然后灰溜溜地回来,向我们承认,战争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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