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的地窖里，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莫里斯·火羽和其他几个被俘的法师学徒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强行压榨魔力和吞咽劣质魔核的后遗症如同跗骨之蛆，让他们浑身虚弱无力，魔力回路灼痛，精神更是濒临崩溃。莫里斯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虽然消退了些，但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地窖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火把光芒涌了进来，让这些习惯了黑暗的法师们下意识地眯起眼，用手遮挡。
巴顿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声音洪亮得不带丝毫感情：“出来！干活！”
法师们浑身一颤，眼中充满了恐惧。又要去当人肉熔炉？或者…塞魔核？莫里斯想起那生不如死的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不…不能再…”一个水法师学徒带着哭腔哀求，“我的魔力回路…快碎了…”
巴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少废话！领主开恩，给你们换了个轻松的活儿！再磨蹭，塞魔核！”
“魔核”两个字如同魔咒，瞬间让所有哀求声卡在喉咙里。法师们面如死灰，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如同走向刑场。
然而，他们被带到的，并非那片血腥的露天熔炉，而是一间巨大的、原本用作仓库的石屋。
石屋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几盏简陋的魔晶灯（用最低级的照明魔核驱动，光线昏暗）悬挂在屋顶。地面上，用粗糙的石块和木板搭建起几条长长的、简陋的“流水线”平台。平台旁边堆放着大量形状各异、散发着血腥和焦糊味的骨头、兽筋、处理过的兽皮等零件。
最让法师们惊愕的是，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灼热和血腥，而是一种…刺鼻的、带着铁锈味的油腻气息？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像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焦糊味？
“都站好！”巴顿吼了一声，几个穿着油腻皮围裙、满脸不耐烦的民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带木柄的沉重铁锤、带着锯齿的厚实铁片（钢锯）、顶端带着十字或一字凹槽的短铁棒（螺丝刀？）、还有一罐罐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粘稠油脂（动物油脂混合松脂做的劣质润滑脂）。
“听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铁匠站了出来，声音沙哑，指着流水线，“从今天起，你们的活儿就是把这些骨头棒子、皮子、筋条子，按照要求，拧巴到一块儿去！”
他拿起一根粗壮的、被加工过的蛮牛腿骨，又拿起一块带有孔洞的、似乎是肩胛骨做成的连接件，然后用一根削尖的、同样由骨头磨制而成的“骨栓”对准孔洞，最后拿起一把民兵递过来的、顶端带着十字凹槽的短铁棒，用力插进骨栓顶端的凹槽里，狠狠地旋转起来！
“看见没？就这样！拧！拧紧了！”老铁匠动作麻利，几下就把两块骨头死死固定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法师们目瞪口呆。拧…拧骨头？用这种…粗陋的铁棍？
“这…这是什么？”莫里斯忍不住问道，声音干涩。这简直比用火球术烧骨头还要…低级！
“螺丝刀！拧螺丝的！”老铁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哦，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法师老爷，管这叫‘骨栓’也行！活儿简单得很！比你们烧火轻松多了！别磨蹭！每人领一把‘螺丝刀’，去自己的工位！看到平台上的标记没？放什么零件，怎么拧，都画着呢！拧结实了！要是跑起来散了架，领主怪罪下来，你们知道后果！”
后果？魔核！莫里斯和其他法师学徒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被粗暴地分配到各自的工位前。冰冷的石质平台，油腻腻的工具，堆在脚边散发着原始腥膻味的骨头零件…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无比屈辱和荒谬。
莫里斯颤抖着拿起那把沉甸甸、沾满油污的“螺丝刀”，感觉比他那根心爱的法杖还要沉重。他按照平台上一个用炭笔画着的简陋示意图，拿起一根弯曲的、似乎是肋骨打磨成的连杆，又拿起一个带有孔洞的、用小型魔兽头骨做成的轴承座。
他试图模仿老铁匠的动作，将一根同样由骨头磨制、顶端带着十字凹槽的骨栓对准孔洞插进去，然后用螺丝刀顶住凹槽，用力旋转。
“吱嘎——”
骨栓与骨头孔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莫里斯的手腕被反震得生疼。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才勉强将骨栓拧进去一小段。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破烂的法师袍内衬。
“废物！没吃饭吗？拧紧点！”监工的民兵走过来，毫不客气地用手中的小木棍敲了一下莫里斯的手背。
剧痛传来，莫里斯手一抖，螺丝刀差点脱手。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曾经是高高在上的法师学徒，操控火焰，受人敬畏！现在，却要在这里，像个最低贱的奴隶一样，拧这些肮脏的骨头！还要被这些粗鄙的民兵呵斥！
他旁边的水法师学徒情况更糟。他试图将一根坚韧的兽筋穿过几个骨环，制作类似皮带的传动装置。兽筋又韧又滑，他的手指因为之前的魔力透支本就虚弱无力，试了几次都穿不过去，急得满头大汗。
“蠢货！抹油！抹油啊！”监工民兵吼道，将一罐黑乎乎的油脂砸在他面前。
水法师学徒慌忙用手指挖起一坨粘稠冰冷、散发着怪味的油脂，涂抹在兽筋和骨环上。油腻腻的感觉让他恶心欲呕。好不容易穿过去，还要用特制的骨夹固定，再用小锤敲打骨楔子将其锁死。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敲打他早已破碎的尊严。
空气中，刺耳的“吱嘎”拧螺丝声、骨锤敲打骨楔的“砰砰”声、民兵粗鲁的呵斥声、以及法师学徒们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工业流水线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乐章。
一个风系学徒试图用他曾经操控风刃的灵巧手指去拧一个特别细小的骨栓，结果用力过猛，“咔嚓”一声，骨栓断了。监工民兵立刻冲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并扣掉了他今天少得可怜的口粮配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些曾经自诩高贵的灵魂。他们麻木地拿起零件，涂抹油脂，对准孔洞，用尽全身力气去拧动那该死的螺丝刀。汗水混合着油污，浸透了他们破烂的衣衫，在脸上画出道道污痕。曾经吟唱咒语、操控元素的高贵双手，此刻沾满了骨屑、油脂和铁锈，变得粗糙肮脏。
莫里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拧紧，下一个。再拧紧。手臂酸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他看着手中这把油腻的铁棍，再看看平台上那些粗粝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骨头零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他掌心喷涌出炽烈白焰，将坚硬龙鳞瞬间烧软的景象。
那狂暴的力量感，那焚尽一切的毁灭感…与此刻这卑微的、重复的、毫无意义的“拧螺丝”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种更深的迷茫和扭曲，在他心底滋生。曾经引以为傲的火球术…在这冰冷、油腻、只要求“拧紧”的流水线面前，似乎真的…还不如焊枪迸出的那点火花实用？至少，那火花能瞬间将两块金属熔接在一起，而他耗尽魔力释放的火球，在这里，除了把自己烤干，毫无用处。
他麻木地拿起下一个骨栓，对准孔洞，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拧了下去。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是他碎裂的骄傲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