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和十二年冬，雪落建康。
皇城九重宫阙浸在苍青的暮色里，飞檐上的脊兽覆了层薄雪，像一排静默的守陵人。太极殿前，百名玄甲卫持戟而立，铁甲映着残阳，恍若血涂。
殿内，太子萧寂跪在龙榻前，玄色蟒袍被冷汗浸透，黏在脊背上。他盯着榻上那张枯槁的脸——他的父皇，大梁的帝王，此刻双目圆睁，嘴角凝固着一道黑血，右手死死攥着一卷明黄帛书，指节青白如鬼爪。
“殿下还不接旨？”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萧寂缓缓回头。
太子妃沈灵绯立在殿柱旁，一袭素白孝衣，却衬得唇上那点朱砂艳得惊心。她怀中搂着个七岁孩童，那是他的幼弟，先帝最宠爱的云妃所出的九皇子，萧明梵。孩子睡得正熟，脸颊还带着奶膘，浑然不知自己将成天下之主。
“遗诏是假的。”萧寂声音嘶哑。
沈灵绯轻笑一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出清响。她展开那卷帛书，露出上面殷红的玺印：“玉玺在此，殿下是要抗旨？”
萧寂盯着她。三年前大婚时，她凤冠霞帔，在合卺酒里掺了迷药，翌日他醒来，枕边放着一封密信——沈氏与北境节度使往来的铁证。自那夜起，他便知道，自己娶的不是妻，而是一条淬毒的竹叶青。
“为何是明梵？”他哑声问，“他才七岁。”
“因为七岁的天子，需要母后垂帘。”沈灵绯俯身，冰凉指尖抚过他眉骨，“而您，我的夫君，先帝遗命您去同泰寺出家……为国祈福。”
最后一字落下，殿外骤然传来甲胄碰撞声。萧寂瞥见纱窗外晃动的刀光——沈家私兵已围了太极殿。
他低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生疼。多精巧的局。父皇暴毙，幼帝登基，而他这个太子，将顶着“为国祈福”的美名，被终生囚在伽蓝之内。
“殿下若乖乖剃度，明梵便能平安长大。”沈灵绯凑到他耳畔，呵气如兰，“若不然……”
她没说完，但萧寂懂了。他望向龙榻——父皇嘴角的黑血蜿蜒如蛇。云妃怎么死的？鸩酒。二皇子怎么没的？坠马。这深宫里的“意外”，从来都是精心烹制的佳肴。
“好。”
他抬手，扯断腰间蟠龙玉佩。金线崩裂的脆响里，沈灵绯瞳孔微缩——这是太子印信。
“但我要带走一样东西。”
三日后，同泰寺。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山门，萧寂跪在大雄宝殿前，乌发披散。身后，沈家派来的监刑官正与住持低语：“……圣谕，一根头发也不许留。”
剃刀贴上后颈时，萧寂望向阶下。沈灵绯裹着狐裘立在梅树下，指尖捻着一枝红梅。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忽然展颜一笑，朱唇轻启，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永别了，殿下。”
第一缕黑发落地时，寺钟轰然长鸣。萧寂闭眼，听见雪压断梅枝的脆响。
他知道，从此刻起，大梁再无太子萧寂。
只有伽蓝囚徒，了尘。
三更，同泰寺。
梆子声刺破雪夜，萧寂倏然睁眼。
“来了就现身。”
话音未落，梁上翻下一道黑影，落地无声。那人半张脸隐在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绷如刀削，左耳只剩残缺的轮廓——是当年东宫暗卫统领，如今却像一抹游魂，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