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春日,总浸在秦淮河氤氲的水汽与漫天飞絮里,浮华慵懒,似一场永不醒的绮梦。朱雀航头,画舫如织,吴侬软语伴着丝竹管弦,浮荡于烟波之上。今日这“沁芳苑”的诗会,虽由几位清流名士发起,实则早已成了朱门子弟附庸风雅、争艳斗巧的名利场。
水阁一角,谢清商斜倚朱栏,一袭月白绫袍,束发戴巾,略施薄粉掩去秾丽容色,化身为寒门学子“王铄”。她目光淡扫过楼下曲水流觞、吟风弄月的景象,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这般男装出行,于她并非首次,既可免去贵女身份的诸多拘束,又能如冷眼旁观者,细察这建康城中的众生百态。
身侧,闺中密友桓娪却是一身水绿侍女服色,低眉顺眼捧着茶盘,俨然是“王公子”的随身婢女。桓娪出身将门桓氏,性子如野马,最厌烦闺阁束缚,今日这般打扮跑来诗会瞧热闹,正是她的主意。
“瞧那几个老酸儒,摇头晃脑,做的诗怕是还没这池中绿头鸭叫得响亮。”桓娪凑近,压低声音,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
谢清商以折扇轻点她手背,低笑:“慎言。仔细被人当妖言惑众的小丫头抓了去。”
两人正低声窃语,一阵喧哗伴着酒气自梅林小径传来。只见几名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簇拥着一宝蓝锦袍、面色倨傲的少年郎,摇摇晃晃逼近。为首者,正是工部尚书严植之的嫡幼子严琮,其长姐乃宫中颇得圣心的严贵嫔,家世显赫,加之自幼被溺爱纵容,养就了一副目中无人、跋扈嚣张的性子。
这几人显然已饮得半酣,目光肆意,言语轻佻。严琮醉眼一扫,瞥见水阁边“王铄”及其“侍女”,见那侍女虽衣着简素,却身段窈窕,侧脸清秀,不由邪念顿起,带着酒意嗤笑道:“这是哪家带来的小婢子?倒有几分颜色,比那画舫里的姐儿还俏些。”
桓娪何曾受过这等轻薄,当即柳眉倒竖,冷声斥道:“请公子放尊重些!”
严琮被当众顶撞,酒意混着怒气轰然上涌,又见狐朋狗友在旁嬉笑起哄,顿觉颜面大损。他上前一步,竟伸手欲去抬桓娪的下巴:“嗬?一个贱婢,脾气倒大!让爷瞧瞧,究竟是个什么……”
桓娪性子刚烈,岂容他近身,当即挥手格开。严琮未料她敢反抗,猝不及防下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贱婢!敢推我?!”严琮勃然大怒,站稳身形,想也未想,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掴在桓娪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四周丝竹吟诵之声戛然而止。桓娪白皙脸颊上瞬间浮起鲜红指印,她捂着脸,眼中尽是震惊与滔天屈辱,怒火如实质般射向严琮。
谢清商脸上那点闲适笑意瞬间冰封。她一步上前,将桓娪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如数九寒冰,直刺严琮:“严公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无故殴打他人侍女,这就是工部尚书府的家教?严贵嫔在宫中便是如此教导族弟的么?”
她刻意提起宫中贵嫔,既是点醒对方,亦是警告。
严琮这才正眼打量“王铄”,见对方只是个面生的“寒门子弟”,气焰愈发嚣张,嗤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抬出我阿姐来压我?一个贱婢冲撞本公子,打便打了,便是打杀了,也不过赔几两银子的事!你能奈我何?”
谢清商心中怒极,面上却反常地平静下来,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冷得骇人。她缓缓道:“冲撞与否,自有公论。严公子,请你,向我的侍女,道歉。”
“道歉?”严琮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与周遭党羽一同哄笑起来,“向一个婢女道歉?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本公子便是让她此刻舔干净我的靴子,也是她的造化!”
谢清商看着他嚣张至极的嘴脸,又瞥见桓娪眼中强忍的泪水与屈辱,一股冰冷的决绝自心底升起。她忽地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声调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严公子既然如此自信,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严琮挑眉,满是轻蔑:“赌?赌什么?就凭你这穷酸样,拿什么跟本公子赌?”
“就赌今日诗会的魁首之作,”谢清商目光扫过楼下正在评阅诗稿的几位名士大儒,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若我王铄能当场作诗一首,压过在场所有才子,夺得今日魁首。便请严公子你,恭恭敬敬地向我的侍女跪下,三叩首,奉茶,认错。”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这白衣少年好大的口气!今日诗会聚集了多少成名才子、世家俊彦,他一个无名小卒,竟敢狂言夺魁?
严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哈哈哈!好!好个狂生!本公子就跟你赌!若是你输了呢?”他眼中闪过淫邪狡黠的光,上下打量着“王铄”,“跪下叫爷爷也太便宜你了。你若输了,不仅要跪下来叫三声‘亲爷爷’,还得……从本公子的胯下爬过去!如何?敢不敢赌?!”
“哗——”人群彻底沸腾。胯下之辱!这简直比杀人还要折损尊严!这赌注未免太过狠毒!
桓娪脸色煞白,急忙拉扯谢清商的衣袖,声音发颤:“清…王兄!不可!我们走!不必为我……”
谢清商却恍若未闻。她直视着严琮,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炽烈的火焰。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应道:“好。就依严公子所言。若我王铄诗不能夺魁,便跪地叫你三声亲爷爷,并从你胯下爬过。”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玉相撞,凛然之气迫得周遭瞬间寂静:“但若我赢了——严琮,你需跪地,向我的侍女,三叩首,奉茶,赔罪!在场诸位高贤,皆为见证!”
阳光透过扶疏花木,照在她月白的衣袍上,仿佛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她身姿挺拔,立于水阁之中,竟有种不容逼视的孤高与决绝。
严琮被她目光中所蕴含的冰冷与自信慑住,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吼道:“赌就赌!本公子还怕你不成!你若真能夺魁,本公子磕头赔罪又何妨!你若做不到……就等着钻裤裆吧!到时看你还有何颜面在建康立足!”
谢清商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铺陈着宣纸笔墨的诗案。桓娪紧跟在她身后,手心冰凉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