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苑的风波,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建康城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谢清商预想的更为汹涌,迅速荡过朱门绣户、深宫禁苑。
乌衣巷,谢府。重门深锁,却锁不住外界暗流般涌动的窃窃私语。
“惊人!严家那位小霸王,今日在诗会上被一个叫‘王铄’的寒门公子对得哑口无言,当众跪地求饶!”“何止!听闻那王公子风姿绝世,十联原创诗句,句句犹如天外飞仙,满楼女娇郎为之倾倒,掷果投花不绝!”“寒门?哪家寒门有那般睥睨之气?还有他那护卫,身手鬼神莫测,严府豪奴连衣角都沾不到……”“严家颜面扫地,严贵嫔在宫中怕是要雷霆震怒了……”“最奇的是,沁芳苑楼上雅间,当时坐着的据说是太后本家侄儿沈灵阳公子和北朝来的那位质子殿下!竟是他们点头改了规矩……”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自然也钻进了谢府的高墙深院。
谢清商已换回女装,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杭罗裙,坐在窗下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局残棋,眸光却凝在虚空处。兄长谢遥午后便神色凝重地匆匆出门,至今未归,想必正为平息这场由她掀起的风波而四处奔走。
桓娪坐在一旁,兴奋劲儿过后,此刻也带上了几分忧色,低声道:“清商,我方才听底下人说,外面传得可厉害了……还说,还说沈家那位和北朝质子都注意到了……不会有事吧?”
谢清商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却平静:“事已至此,忧心无益。”她目光转向静立廊下、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杨云庭,“小云云,今日多谢你。”
杨云庭身形未动,只微一颔首,声音低沉无波:“职责所在。”他的冷静一如既往,仿佛白日里瞬息制敌、震慑全场并非什么值得挂心之事。
谢清商深知他的性子,不再多言,心中却思绪翻涌。沈太后的本家侄儿沈灵阳……此人名声在外,虽非纨绔,却深得太后宠爱,常代表沈家出面处理一些事务,地位特殊。而北朝质子元泓,身份更是微妙敏感。竟被这两人亲眼目睹了全程?他们看出了多少?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管家谢忠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女公子,”他在门外低声道,“大公子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谢清商与桓娪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她起身,理了理裙裾,对桓娪道:“阿娪,你稍坐片刻。”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谢遥脸色晦暗不明。他见谢清商进来,挥手屏退左右,关上房门,这才转身,眉头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商娘,你今日太过鲁莽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可知今日沁芳苑楼上雅间坐着的是谁?是沈灵阳和北朝质子元泓!沈灵阳代表的是太后娘娘的颜面!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折辱严家,严家与沈家关系盘根错节,这无异于间接打了沈家的脸!”
谢清商心头一紧,垂下眼睫:“兄长,我并非有意……”
“有无意都已不重要!”谢遥打断她,语气沉重,“重要的是后果!严植之已亲自去向沈灵阳哭诉!沈灵阳虽未明确表态,但此事已传入宫中!太后娘娘若知,会如何想?还有那位北朝质子,他冷眼旁观,又会对你这突然冒出来的‘王铄’作何想法?”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刚收到的密信,手指用力得几乎捏皱信纸:“你可知你那十联诗,‘淬剑星辰芒犹在’、‘笑他蜗角争蛮触’……句句锋芒毕露,孤高不驯!这岂是寻常寒门学子能有的心性与气魄?沈灵阳并非蠢人,元泓更是心思深沉!若他们深究下去……”
谢清商抿紧了唇,指尖微微发凉。她当时只求压倒严琮,诗句皆由心而发,未曾想竟流露出如此多不应属于“王铄”的痕迹。
“父亲已知此事,”谢遥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却更显疲惫,“已动用了不少关系前往沈府和周旋宫中,严家那边也需大出血方能暂时安抚。但商娘,你需记住,沈家的面子不是那么好驳的。近日你绝不可再以‘王铄’身份出现,安心待在府中,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是,清商明白,让父兄费心了。”谢清商低声应道,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沈灵阳的态度暧昧不明,比直接发难更令人不安。那位北朝质子,又在此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夜色如墨,桓娪已被家人接回。谢清商回到闺房,屏退左右,独对孤灯。白日的喧嚣与兄长的告诫在脑中交织,让她心绪难宁。
忽然,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响,似是夜鸟踏枝,又似石子落地的微声。
谢清商心神骤然绷紧。几乎同时,廊下的杨云庭已如一道无声的黑烟掠至窗边,指尖按上剑柄,气息敛尽。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片刻死寂后,只听“咻”的一道极细微破空声,一件小物事精准地穿透窗棂上糊着的软烟罗,力道巧妙至极,轻飘飘地落在谢清商面前的绣墩上。
竟是一枚通体剔透、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环,玉质温润非凡,中间穿着一枚折叠精巧的洒金暗纹笺。
杨云庭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窗外,却只见夜色浓重,树影婆娑,送信之人早已鸿飞冥冥,其身法之高,令人心惊。
谢清商压下心中惊涛,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洒金笺。其上只有一行疏朗飘逸、却暗藏锋棱的行书:
“玉环一枚赠国士,广陵散绝待知音。”
没有署名。
玉环赠国士?广陵散绝?知音?这是在将她比作能得国士之誉的英才?惋惜她如广陵散般绝世却可能隐匿的才华?还是在暗示……他已窥破什么,欲为“知音”?
这枚玉环,这张笺条,来自何人?是代表沈家前来试探警告的沈灵阳?还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北朝质子元泓?
谢清商握住那枚触手生温、却仿佛带着无尽深意的白玉环,只觉得建康城的夜色,从未如此刻般沉重且扑朔迷离。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这枚玉环,悄然向她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