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檐角的水滴砸在石阶上，一声声闷响。萧砚踩着积水往前走，铁剑横在左臂，剑柄抵着肘弯。他刚从破庙出来，怀里那道密令烧剩的残符还发烫。匠作监的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飘出焦味，混着血气。
守门的兵横起长矛，看他一身布衣，喝了一声“退下”。萧砚没说话，只把残符按在掌心，往前一亮。黄绢上没盖印，可火漆上的龙纹一露，兵卒瞳孔猛地一缩，矛尖落地，退了三步。
监内火光未灭，泥地里散着炸碎的火铳零件。一具焦尸盖着白布，正被人抬走。萧砚快步上前，掀开一角——大匠脸已烧烂，右手蜷成钩状，指甲缝里嵌着黑渣。他蹲下，鼻子凑近那焦喉，吸了一口：鼻腔刺痛，喉咙干裂，不是炸的，是火药粉吸进肺里，烧死的。
他伸手捻起一粒黑灰，放到嘴边轻舔——苦，涩，舌尖发麻，硝味冲脑。再看火铳断口，膛壁还有油，不像是军中用的桐油，黏，泛青灰。他忽然想起昨夜蔡府仆人袖口沾的黄灰，颜色一样。
少监赶来了，拱手：“萧公子，这事报上工部了，验尸自有定论，您……”
“验什么？”萧砚打断，把碎片摔在石阶上，“油里掺了硝，火药根本没装，铳自己炸了。人不是被炸死的，是烧死的。你说是事故，我说是杀人。”
少监脸色变了，干笑：“油都是官坊供的，能出什么错？”
“那就查。”萧砚站起来，眼神像刀，“查谁供的油，查谁调的料，查你这油槽底下，有没有藏灰的暗格。”
少监还没回话，身后传来脚步。王黼来了，蟒带束腰，一脸惋惜：“子执啊，你天资过人，何必揪着死人不放？大匠试铳失手，朝廷会抚恤。火器这事，先缓一缓吧。”
“缓？”萧砚冷笑，“我们缓，敌人不缓。昨夜劫油，今天烧匠，明天火药库炸了，你还能说一句‘失手’？”
王黼脸一沉，刚要开口，萧砚已转身走了。靴子踩过油渍，留下一道黑印。
三天后，他换了身商贩衣服，拿着假文书进了城南油坊。坊主姓李，是王黼亲戚。账本整齐，三十六口油槽，每天出百斤油，二十斤送军需司，剩下的卖百姓。
他装作买家，让人舀油看。油清亮，没问题。可快到底时，槽底沉了一层灰，细得像尘。他悄悄摸出火石，擦出一点火星落上去——“嗤”地一声，火苗窜起半尺。
硝石。
他不动声色，花大价钱买了一桶底油。半夜回来，翻出《天工》第四页“火药配比”一对，确认了：这硝粗磨没筛净，颗粒不匀，正好混在油里，涂膛时一点点积在壁上，点火就炸。
线索指向王黼。但他没动，反而派人盯了油坊三天。第四天夜里，子时三刻，坊门悄悄打开，四个黑衣人抬着两桶油出来，不走大道，直奔城北荒祠。
他跟过去，趴在枯槐后。云遮月，祠里灯微亮。桶一放，有人掀盖，倒出里面藏的东西——三只西夏火油瓶，瓶身刻着契丹字：“付辽东密驿”，墨迹未干。
另一个低声说：“银线匠已经进汴京，三天后接头。三十具火弹，要在匠作监乙字坊点火。”
萧砚瞳孔一紧。银线匠——前天失踪的老铸铳匠，专做膛线。这人要是被收买了，火器还没出，自己先炸了。
他刚想撤，祠里弓弦一响。
他翻滚，一支弩箭钉进树干，尾羽还在抖。三个西夏人冲出来，手里是改良的火蒺藜，一点引信扔地上，“轰”地炸开，碎石乱飞，瓦片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