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了!省里特急批复!《关于在江城市开展个体经济综合改革试点的方案》——正式立项!‘远航商行’及其‘高记联盟’模式,被列为首批重点扶持与观察对象!”周正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子弹一样射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赵崇山。
赵崇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也浑然不觉,失声叫道:“什么?!试点?谁批的?!怎么可能这么快?!”
“省委书记!亲自签批!”周正将那份传真纸拍在赵崇山面前的桌子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末尾那行苍劲有力的钢笔签字和鲜红的公章上,“批语只有一句——‘群众用命签的请愿书,我们不能用权撕掉。’”
“群众……用命……”赵崇山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梁骨仿佛被瞬间抽走,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发出一阵癫狂而扭曲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群众用命’!好一个‘不能用权撕掉’!高远……高远!你赢了?!你他妈居然赢了?!”
“不。”周正冷静地看着他,声音沉稳如磐石,“不是他高远赢了。是‘信’赢了。”
他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赵崇山溃散的眼神:“你压得下一个人,你压不下一百人。你堵得住一张嘴,你堵不住——一百颗滚烫的人心!”
说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赵崇山,转身向门口走去。在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远航二号’,下周三,首航广州。试点办给的扶持名单里,第一个附加推荐名额——是赵卫东。”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崇山粗重的喘息和茶杯滴水的嗒嗒声,如同命运的倒计时。
傍晚。码头。
雨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夕阳如同天国的阶梯,倾泻在江面上,将“远航二号”和伫立船头的高远染上一层瑰丽的光晕。
林晓雯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来,递给高远:“省里周主任刚来了电话。他说,‘请愿书’,省委领导亲自看了。”
她顿了顿,模仿着周正那沉稳的语气:“周书记让他转告一句话——‘“信”字,有时候,比“权”字重。’”
高远没有接那杯茶。他的目光依旧望着浩渺的江面,望着那被夕阳铺就的金色航道。许久,他才轻声问,像是问林晓雯,又像是问自己,问这滔滔江水:
“陈叔的骨灰……怎么办?”
林晓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江水,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他昏迷前最后清醒的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过……‘要是……要是我不行了……别埋土里……闷得慌……撒江里……跟着船走……看着你们……越走越远……’”
高远缓缓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极其郑重地捧起那只沉甸甸的骨灰盒,走到船舷边,手指颤抖着,缓缓打开了盒盖。
江风迎面拂来,温柔却有力。盒中灰白的尘埃被风轻轻卷起,如同一群获得自由的白色精灵,在空中盘旋、飞舞了片刻,然后纷纷扬扬,飘落进滚滚东去的江水之中,瞬间与波涛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它们随着江水,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向着“远航二号”即将驶去的方向,奔流而去。
高远望着那消失的骨灰,望着金色航道尽头那轮挣扎着跳出云层的红日,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如同孩童般纯净、却又洞悉了世事的笑容:
“爸,您看——”“船在走,”“信在走,”“人……也在走。”
江风浩荡,吹动他额前的黑发,吹干了他眼角终于滑落的热泪,也吹响了这艘载着“信”字的巨轮,即将启航的、悠远而嘹亮的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