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市里,人影幢幢。
这里没有叫卖,没有喧哗,只有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盏盏昏黄的马灯或手电光柱,在人群中晃动,照亮一张张警惕而麻木的脸,也照亮了地上铺开的各式旧货。
江卫东将自己裹在厚实的棉衣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吹散。他压了压帽檐,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地摊,过滤掉那些破烂杂物,最终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摊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蜷缩在小马扎上,整个人仿佛都与身后的墙壁融为了一体,了无生气。
江卫东心头的最后一丝躁动彻底平复。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缓步走了过去,在摊位前蹲下。
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地上铺着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上面零散地摆着十几件工具,大多锈迹斑斑,看起来和废铁无异。
江卫东没有开口问价。
他的手指拂过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嘴钳,又拿起了一把小巧的黄铜榔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蚀最严重的什锦锉刀上。
他将锉刀拿起,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指腹在粗糙的纹路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细密、均匀、深邃的刻痕。
“老爷子,这‘鱼牌’的钢口,就是地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这是一句行话,一句只有真正摸过好钢、用过好工具的匠人才懂的暗语。
那被称为“楚老头”的匠人,原本浑浊无神的双眼,深处骤然爆开一点精光。他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第一次抬起头,正眼打量起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眼前的青年,面容英挺,眼神沉静,身上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
“小伙子,识货?”
楚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江卫东微微一笑,将锉刀轻轻放回原处,动作间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珍重。
“谈不上识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伪饰的尊敬。
“只是家里长辈也是干这行的,从小跟着听,跟着看,耳濡目染罢了。这么好的东西,要是当废铁给回了炉,那才叫天打雷劈。”
没有吹嘘,没有炫耀,只有对好东西最纯粹的惋惜。
这番话,比任何套近乎的言语都管用。
楚老头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浑浊的眼珠上下转动,重新审视着地上的工具,也审视着眼前的江卫东。
“家里长辈?”
“不在了。”江卫东的回答很平静,“手艺,也就学了个皮毛。”
一番攀谈下来,江卫东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挠在了老匠人的痒处。他不说自己多懂,只说这些工具的制式有多精妙,钢火有多纯正,保养得有多可惜。
楚老头的戒备,在这一句句发自内心的赞叹中,被层层剥落。
他终于开了金口,带着几分落寞,几分藏不住的傲气,说起了自己的来历。
前清宫造办处,专为皇室服务的顶级匠人。
钟表、精密仪器、八音盒、乃至西洋传来的那些“奇技淫巧”,在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他曾亲手为末代皇帝修复过一台来自瑞士的自鸣钟,里面的游丝细如毫发,整个京城无人敢碰。
可惜,时移世易。
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敌不过一张写着“成分”的薄纸。
如今,他所有的荣耀与骄傲,都浓缩在眼前这堆无人识得的破铜烂铁里。靠着变卖这些压箱底的宝贝,换几个钱,买几个窝头,在这寒风里苟延残喘。
江卫东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哪里是什么破烂工具,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宝藏!
他不再有任何试探,直接站起身,看着楚老头的眼睛,斩钉截铁。
“老爷子,您这些宝贝,我全要了!”
“您开个价!”
话音落地,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摊主,都投来了看傻子一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