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审查的日子，终于到了。
机务段教育科的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劣质茶叶混合的沉闷气味。
江卫东跟着刘科长走进去时，那股味道便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后，一个男人正用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喝茶，姿态悠闲。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用光了半瓶头油，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
这人就是教育科主任，马国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目光在刘科长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了江卫东身上，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阴郁，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秒，他的脸上已经堆起了热络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哟，是刘科长啊！”
他放下茶缸，盖子与缸口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陪我战友的儿子来报名。”
刘科长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江卫东没有多言，依着刘科长的眼色，上前一步，将自己准备好的报名表和一应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马国强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那叠纸，指尖的触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靠回椅背上，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拿起报名表，眉头先是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家庭成分”那一栏上点了点。
“嗯……这个家庭成分的证明，有点模糊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拖着长音，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江卫东心底冷笑一声，来了。这和他跟楚老头预演过的情形，分毫不差。
接着，马国强又拈起另一份街道办开具的思想鉴定，像是闻到什么怪味一样，将纸张拿远了一些。
“还有这份，措辞比较笼笼统统，说明这位同志的思想觉悟，还有待考证嘛！”
话音落下，他将所有材料往桌面上一推，纸张散开，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子，目光转向刘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歉意。
“刘科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司机选拔，政治审查是第一关，是重中之重。他这个材料，按规定，我只能先打回去。”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等补充完整了，再拿来说。”
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所有的刁难，都被他轻飘飘地推到了“规定”两个字身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刘科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胸膛起伏，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他正要拍案而起，肩膀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
是江卫东。
刘科长一愣，扭头看到江卫东平静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慌乱，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只见江卫东不慌不忙地俯身，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同样拿出了一份文件。
他将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马国强的桌子上，就在那堆散乱的报名材料旁边。
那是一份复印件，纸张崭新，折痕清晰。
最上方的红色标题，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