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内，空气粘稠而滚烫，混杂着机油与煤灰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江卫东坐在副驾驶位，后背没有倚靠，腰身如一杆标枪，挺得笔直。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的粗布工装上，指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主驾驶位上，主考官章胜利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在整个丰城机务段，只有最顶尖、最受瞩目的学徒，才有资格让章胜利亲自坐镇监考。
章胜利的视线从前方无限延伸的铁轨上收回，那目光锐利，似乎能穿透钢板，直直地落在了江卫东的脸上。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冷的钢轨上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不带一丝温度。
“准备好了吗？”
江卫东迎着那审视的目光，纹丝不动，腰杆却似乎又挺直了一分。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锅炉的低沉嗡鸣，在狭小的驾驶室内激起回响。
“报告章师傅，准备好了！”
“开始！”
命令如子弹出膛。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江卫-东的身体动了。
那是一种沉静了许久之后，瞬间迸发出的、精准到极致的律动。
他的双手离开了膝盖，没有半分迟疑。右手覆上冰冷的节流阀手柄，那金属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左手则稳稳握住了制动阀手柄，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起步。
松闸。
拉响汽笛。
缓缓推动节流阀。
所有动作之间没有任何的间隔，却又清晰分明，宛如一体。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的运动，都服务于同一个目的。
“呜——”
悠长而洪亮的汽笛声撕裂了考场的寂静，宣告着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已然苏醒。
庞大的前进型蒸汽机车，在他手中活了过来。
车轮转动的第一圈，平稳到令人发指。
没有一丝一毫的顿挫感。
操作台上，一杯为了测试而特意放置的、盛满到杯沿的清水，水面只是微微一漾，连半点涟漪都未曾荡起。
加速。
速度表的指针没有半分迟滞，稳健而有力地向上攀升，每一次跳动都精准地卡在江卫东的意志里。
过弯。
前方出现了一段弧度极大的弯道。
江卫东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减速。他对这条线路的熟悉，对离心力的计算，已经深入骨髓。
他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切入弯道。
重达百吨的车头只是微微一倾，便顺滑得如同游鱼入水，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轮缘摩擦声，流畅地通过。
在每一个规定的鸣笛路段，汽笛声都会准时响起。
不多一秒，不晚一分。
他的操作，精准得像是用刻刀在钢板上划线，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无比地传递给机车的每一个部件。
速度的提升与线路的状况，匹配得天衣无缝。
坐在另一侧的副考官，手中的笔早已停下了犹豫的勾画。
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看着江卫东沉稳的侧影，评分表上，一连串早已勾下的满分，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震撼。
那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审视，再到此刻，只剩下了无法掩饰的惊叹。
最后的项目，来了。
紧急制动与定点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