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你带我走(1 / 1)

晨雾像打翻的米汤,稠得化不开。封大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陡峭山道上,宁绣绣半边身子压在他肩上,每往下挪一步,脚踝都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嫁衣金线勾住的草籽簌簌往下掉,滚进泥里,转眼没了踪影。

“歇……歇口气。”宁绣绣喘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封大脚立刻停下,扶她靠着一块风化出蜂窝孔洞的山岩坐下。他没看她,只沉默地蹲下身,用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小心翼翼托起她肿成馒头的脚踝。那截细白的腕子被麻绳勒出的紫黑淤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能走。”宁绣绣咬牙想缩回脚,却被封大脚无声地按住。他撕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衣摆内衬——唯一还算干净柔软的布,浸了岩石缝里沁出的冰凉山泉水,笨拙地敷在她伤处。凉意刺得宁绣绣一哆嗦,随即是火辣辣痛楚被压下去的微麻。

就在这时,她意识深处那方混沌空间忽然轻轻一荡。中央那洼指甲盖大小、清亮到极致的泉水,无声无息凝出一滴,悬在虚空。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生机灵露**!宁绣绣心念急转,那滴微不可察的露水悄然落下,渗进封大脚手中那块湿布。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温和气息瞬间包裹住她肿胀的脚踝!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流过冻土,淤塞的血脉被温柔冲开,火辣辣的痛楚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舒缓的微麻。封大脚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敷布的手顿了一下,黝黑脸上掠过一丝疑惑。他抬眼,目光第一次正正撞上宁绣绣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像村后那口老井,映着她此刻狼狈却异常清亮的眸子。

“你……”他喉结滚动,只吐出一个字。

“走吧。”宁绣绣扶着岩石站起来,试着动了动脚,虽然依旧虚软,钻心的疼却奇迹般消了大半。她没解释,封大脚也没问。他沉默地重新架起她的胳膊,两人身影再次没入浓雾,像两片飘零的叶子坠向山下的天牛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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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刚冒出头,尖利的叫骂声就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扫把星!丧门星!”一个干瘦的老婆子叉着腰堵在进村的黄土路当间,正是村里有名的快嘴王婆子,“土匪窝里滚一遭的破烂货,还有脸回来?脏了咱天牛庙村的风水地!”

她身后聚拢的村民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宁绣绣身上。嫁衣残破,金线牡丹被泥污糊得看不出颜色,凤冠早不知丢在哪个山坳,一头乌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昔日高高在上的宁家大小姐,此刻狼狈得不如路边的野草。

“王婆子!嘴里喷什么粪!”一个洪钟般的嗓门炸响。铁匠赵大锤拎着把还冒热气的铁钳挤开人群,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日受过封大脚帮衬的穷佃户。赵大锤铜铃眼一瞪,蒲扇似的手指向宁绣绣:“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绣绣姑娘遭了大难,是封兄弟拿命从土匪窝里抢回来的!你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再敢满嘴喷粪,老子给你嘴上烙个印子!”铁钳往地上一杵,火星子溅起老高。

王婆子吓得一缩脖子,嘴上却不饶人:“赵铁匠,你吼什么?我说错了吗?她爹宁老爷都不要她了!费家花轿都掉头回去了!一个被土匪沾过身子的……”

“闭嘴!”封大脚猛地抬头,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带着山石般的冷硬。他拖着跛腿,将宁绣绣往身后护得更严实些,黢黑的脸膛绷紧,目光沉沉扫过人群:“谁再嚼一句舌头,先问问我手里的锄头!”他肩上那柄磨得锃亮的锄头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芒。人群被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慑住,嗡嗡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宁绣绣挺直了背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拨开封大脚挡在身前的手臂,一步步走到王婆子面前。脸上泪痕混着尘土早已干涸,只剩一片冰冷的苍白。她没看王婆子,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住远处那座青砖高墙的宁家大院。

“王妈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你说得对。我爹,宁学祥,确实不要我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她自己心口鲜血淋漓。“三千大洋,买不来他半亩薄田。我这个女儿,在他眼里,还不如地里的一棵苗金贵。”

人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话里的决绝震住了。

就在这时,宁家大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管家福伯佝偻着背,慌慌张张跑出来,老脸煞白:“大小姐!您……您可回来了!老爷他……”他话没说完,门里传来宁学祥刻意拔高的、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声音:

“福伯!跟谁在门口拉扯?我宁家的门楣,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蹭的!费家那边刚退了亲,晦气还没散尽呢!赶紧关门!”

“爹!”宁绣绣猛地嘶喊出声,积压了一路的绝望、恐惧、被至亲抛弃的彻骨冰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像一头受伤的母兽,拖着刺痛的脚踝,跌跌撞撞扑向那扇即将关闭的大门!“我是绣绣!您看看我!看看我啊!”

门缝里,宁学祥那张保养得宜的富态脸一闪而过,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看的不是亲生骨肉,而是一块甩不掉的污秽烂泥。“哪来的疯妇乱认爹?我宁学祥的女儿,清清白白上了费家的花轿!被土匪劫了,那就是死了!尸骨无存!我宁家,没有你这号人!滚!”话音未落,黑漆大门“砰”地一声,在她眼前重重合拢!震落的灰尘扑了她满头满脸。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被这声“滚”碾得粉碎。

宁绣绣僵在冰冷的石阶下,身体里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嫁衣的红,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讽刺。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隔绝了血脉亲情的朱门,面对着一张张或麻木、或鄙夷、或怜悯的村人脸孔。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露出颈侧一道被麻绳磨破的血痕。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飘,异常平静,却像淬了火的冰,“从今日起,宁绣绣与宁学祥,恩断义绝。生,不入宁家坟;死,不沾宁家土!”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台阶上,铮然作响。

她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封大脚身上。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块亘古的礁石,扛着锄头,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复杂目光。

“封大哥,”宁绣绣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走到他面前,仰起沾满尘灰的脸,“你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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