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嫩芽,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王婆子浑浊的老眼里。
“邪了门了!这沙窝子真能出苗?”她踮着脚挤在人群最前头,干瘦的脖子伸得老长,三角眼里全是惊疑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昨儿个她还满村嚷嚷这是野种落地,今儿这嫩生生的绿就抽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周围村民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搅得她心烦。
“王婆子,脸疼不疼?昨儿个谁说的种不出金娃娃?”赵铁匠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铜铃眼斜睨着她。
“就是!封兄弟这地……莫不是沾了宁家小姐的贵气?”有人小声嘀咕,目光敬畏地扫过站在苗边、脸色苍白的宁绣绣。
“贵气?土匪窝里滚出来的贵气?”王婆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脸上横肉抖动,“我看是妖气!这沙窝子祖祖辈辈没出过像样的苗,她一来就出了?指不定使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法子!你们瞧瞧这苗,才几天?蹿得比人家肥地里一个月的还猛!不是妖法是什么?”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三株在一片灰白沙砾中格外扎眼的嫩绿南瓜苗。那苗确实长得邪乎,才露头三天,茎秆已显出一点柔韧的架势,两片子叶肥厚油亮,舒展开来,透着勃勃生机,与四周蔫头耷脑的野草形成刺眼对比。
宁绣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别人不知道,她清楚得很!这苗能活,全靠她每日咬牙省下一滴灵露,小心浇灌!王婆子的话像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直指她最大的秘密!她强撑着挺直背脊,挡在苗前,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妈妈,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苗长得好,是地气活了!是老天爷开眼!”
“老天爷开眼?开眼让你爹都不要你?”王婆子刻毒地嗤笑,浑浊的老眼扫过宁绣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又落到那几株长势喜人的苗上,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失了贞洁、被家族唾弃的扫把星,能在这片公认的绝地上种出苗?而她家那几亩河滩地,年年伺候得跟祖宗似的,收成还赶不上封瘸子这两亩沙窝子!嫉妒像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心。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宁绣绣身上,赵铁匠又在跟旁边人争辩,王婆子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她装作被后面的人推搡了一下,一个趔趄,干瘦的身子就朝那三株嫩苗歪倒过去!那只枯树枝般、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看似慌乱地挥舞着,指尖却精准地、恶狠狠地朝最壮实的那株南瓜苗抓去!她要毁了它!毁了这碍眼的“妖苗”!毁了宁绣绣唯一的指望!
“小心!”有人惊呼。
但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脆响!
王婆子枯瘦的手指狠狠掐断了那株最粗壮的南瓜苗脆嫩的茎秆!翠绿的汁液瞬间从断口处渗出,沾了她一手!那株生机勃勃的幼苗,上半截无力地耷拉下来,软软地垂在灰白的沙土上,像被扼断了脖子的雏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宁绣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她眼睁睁看着那抹代表着她全部希望和生机的翠绿,在王婆子肮脏的手指下折断!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怒火!
“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宁绣绣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恐惧,是濒死野兽被挖去心肝的绝望咆哮!积压了数日的屈辱、被弃的怨恨、被污蔑的愤怒、日夜守护希望的艰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轰然炸开!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完全忘记了脚踝的旧伤,忘记了身体的虚弱,整个人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猛地扑了上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我的苗!!”嘶吼声带着泣血的疯狂!
王婆子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脸上那点假装的惊慌还没褪去,就被宁绣绣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恨意和疯狂吓得魂飞魄散!她下意识地想缩手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宁绣绣沾满沙土的、不再细嫩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王婆子那只沾着翠绿汁液的枯手手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抠进对方干瘪发黑的皮肉里!
“嗷!”王婆子痛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感觉手腕骨都要被捏碎了!她想甩开,可宁绣绣的手像焊死了一样!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杏眼,此刻赤红一片,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的恨意让她如坠冰窟!
“你毁我的苗!你毁我的活路!!”宁绣绣的声音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血沫子!她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带着呼啸的风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王婆子那张刻满恶毒皱纹的老脸扇去!
“啪——!!”
一声极其响亮、无比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婆子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王婆子干瘦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原地转了小半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清晰的五指印像烙铁一样印在黧黑的皮肤上!她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嘴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一颗松动的老牙混着血沫子“噗”地吐在了沙地上!
整个河滩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无比的一幕惊呆了!赵铁匠张着嘴,忘了说话。围观的村民一个个目瞪口呆,像被施了定身法。谁能想到,平时看着苍白柔弱、话都不多的宁家小姐,发起狠来竟如此不要命!
王婆子捂着脸,火辣辣的剧痛终于让她回过神,巨大的羞辱和疼痛让她彻底疯了!“小贱人!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她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地尖叫着,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枯长的指甲就朝宁绣绣脸上抓去!那架势,恨不得把她眼珠子抠出来!
宁绣绣刚打完那一巴掌,身体因脱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看王婆子状若疯魔地扑来,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踩到一块圆石,一个踉跄就要摔倒!而王婆子尖利的指甲,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粗糙黝黑、布满厚茧和老茧裂口的大手,像铁钳般猛地从旁边伸出,精准无比地攥住了王婆子那只抓向宁绣绣的手腕!
那力道,比宁绣绣刚才的含恨一击更沉、更稳、更不容抗拒!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卡住了毒蛇的七寸!
王婆子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生铁箍住了,骨头都在呻吟!她惊恐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是封大脚。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肩上还扛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他黧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顽石,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沉郁风暴。他没有看宁绣绣,只死死盯着王婆子,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王婆子浑身汗毛倒竖,连惨嚎都噎在了喉咙里。
“手,”封大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闷雷滚过干涸的河床,“不想要了?”他捏着王婆子手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
王婆子疼得浑身筛糠,脸都扭曲了,哪里还敢再撒泼?只剩下杀猪般的干嚎:“哎哟!杀人啦!封瘸子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