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楼的红烛烧到了灯芯,陆玄冥屈指叩了叩染着酒渍的桌面。
林晚晴去而复返时,发间银簪上的雪已经化尽,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狐裘上,洇出个深褐色的小圈。
怀义那老匹夫倒台了,但他在六部安插的钉子还剩七根。陆玄冥端起酒坛灌了口,喉间的腥甜混着辛辣直窜脑门。
他望着楚无极腰间的龟甲卦盘,眼底漫起冷光,我要你做帝师。
楚无极正在擦拭青铜酒盏的手顿住,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帝师?
那位置上回空着,还是太祖皇帝砍了上一任的头。
所以需要命理做刀。陆玄冥指节抵着太阳穴,陛下信你能推国运,信你能断凶吉——等他习惯了由你定朝局风向,六部那些老狐狸自然会把奏疏先递到你案头。他突然笑了,你不是一直想解命门碑的局么?
我要的是天机阁站到台面,你要的是真相,交易如何?
林晚晴摘下狐裘搭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划过腰间的药囊。
她素白的袖口翻折处露出半截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张怀义的死士还在京城晃,我前日在西市瞧见三个带狼头刺青的。她抬眼看向陆玄冥,但你说的这步棋,能把水搅得更浑。
楚无极垂眸盯着酒盏里自己的倒影,龟甲卦盘突然发出轻响。
他屈指一弹,卦盘上的青铜龟甲咔地裂开条细缝——这是推演时才会出现的异象。成交。他抬头时眸中泛着星子般的光,但我要你答应,无论命门碑后是什么,你都要陪我走到底。
陆玄冥伸指勾住酒坛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酒液溅在他玄色衣袍上,晕开墨色的花:我这条命,早就在局里了。
宫宴的檀香熏得人发昏。
苏玉儿倚在廊下的朱漆柱旁,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封盖着御批的诏书。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锦缎裙,领口绣着并蒂莲,正是皇帝最宠的淑妃前日赏的样式。
礼部尚书来了。身后小丫鬟的声音像蚊子哼。
苏玉儿抬眼,正见那白胡子老头扶着腰往偏厅挪,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昨儿张怀义倒台,六部官员谁不是一夜没睡?
她款步上前,帕子恰好落在尚书脚边。
弯腰去捡时,袖中诏书顺着腕间金铃的响动滑进对方袖袋。大人可要当心。她仰起脸笑,眼尾的胭脂晕成桃花,这地砖刚擦过,滑得很。
礼部尚书摸了摸袖袋里那方硬物,喉结动了动。
他认得这是醉梦楼的头牌,可御批诏书......他偷眼望了望主座上的皇帝——正和大皇子说些什么,连眼角都没往这边扫。
三日后早朝。
礼部尚书颤巍巍捧着奏疏:陛下,钦天监左使空缺半载,臣以为天机阁主楚无极精通命理,可任此职。
龙椅上的皇帝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前日楚无极在金銮殿上指认账册的情形还在眼前,他抬眼扫过阶下噤声的群臣,突然笑了:准了。
钦天监的青铜漏壶滴到第七百二十声时,楚无极踩着晨露踏进殿门。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官服,腰间挂着钦天监的象牙腰牌,却依然系着那串龟甲卦盘。
新任左使好大的架子。太史令王伯庸抚着花白胡须从案后站起,案上《天文志》被风掀开,钦天监推演国运,靠的是观星测象,不是江湖术士的卦摊。
楚无极将卦盘往桌上一放。
十二枚龟甲当啷落地,在青砖上排成北斗形状。王大人可知,三日后未时三刻?他弯腰拾起一枚龟甲,指腹抹过上面的裂痕,京畿会有暴雨,冲毁永定、安澜、镇北三处堤坝。
殿内响起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