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外,夜雨如泣。冰冷雨丝织成灰蒙幕帘,将远山近树浸得一片模糊。荒山野径深处,一座破败山庙孤悬于风雨中,檐角残破,蛛网密布,唯余一尊泥塑佛像默然跌坐,金漆剥落,宝相蒙尘。
韩立与岳灵珊暂避于此。连日探查毫无所获,青城派已将福州地界翻搅得如沸鼎一般,福威镖局血流成河,林震南一家生死不明,那传说中的《辟邪剑谱》更如石沉大海,杳无踪迹。岳灵珊蜷在角落干草堆上,连日奔波担惊受怕,已是倦极睡去,长睫上犹沾湿气。韩立则靠坐窗边,耳听夜雨敲窗,手中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本得自费斌的《青城动向及辟邪剑谱探查纪要》,目光沉静如水,心下却念头飞转,将纪要中所载可疑地点——向阳巷老宅、几处废弃货栈、城外别院、此间破庙——再次于脑中细细筛过,仍无线索。
忽地,他耳廓微动,雨声风声之外,一丝极微弱压抑的痛哼与踉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在雨声中几不可闻。韩立眼神倏然锐利,如夜枭警醒,无声无息移至破窗一侧,指尖挑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泥泞小径上,两道身影相互搀扶,跌撞而来。男子身材魁梧却步履虚浮,浑身浴血,数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妇人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胸腹间衣衫尽赤,气息已是游丝般微弱。正是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与其夫人王氏!
两人显是到了强弩之末,扑至庙门前矮阶,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林震南以剑拄地,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王氏伏在他身侧,眼神涣散,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睡梦中的岳灵珊翻转身躯,发出轻微声响。“青城派的恶贼,出来!”林震南猛地抬头,浑浊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困兽般的凶光,死死盯住庙门方向,挣扎着想提起剑,手臂却颤抖得不听使唤。
韩立略一沉吟,推开庙门,身形显露在凄风冷雨中,岳灵珊亦被惊醒,惊慌地抓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
“非是青城派。”韩立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二人惨状,“在下华山派令狐冲,这位是师妹岳灵珊。”
“华山…岳不群岳掌门的千金?”林震南眼中凶光稍敛,继而涌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希冀,看向岳灵珊。王氏闻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林震南的手臂,声音凄厉颤抖:“华山派!君子剑岳先生!有希望了!求…求少侠…为我们…主持公道…”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韩立沉默不语,并未接话。江湖血仇,岂是轻易可揽?无利早起,方是生存之道。
林震南人老成精,见韩立神色淡漠,心中顿时明了。绝望如同冰冷河水再次淹没而来,他眼中血泪混杂雨水滚落,声音嘶哑泣血:“余沧海…恶贼…屠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求恩公代为恳请另师…能寻回我儿平之,收录门墙。他日,由平之为我林家…七十三口…报仇雪恨!林某…来世结草衔环…亦报大恩!”他挣扎着,竟是想跪下磕头。
韩立侧身避开,开口道:“余沧海乃一派掌门,武功高强,势力庞大,岂是易与之辈?华山派亦未必愿为此与青城派对敌。”
林震南急道:“不难!只要…只要少侠能得到…我先祖所留《辟邪剑谱》…练成其上武功…纵然孤身一人,杀余沧海…易如反掌!”
“是吗?”韩立目光微凝,“既如此,若有此等神功,你们何至于……”
林震南脸上闪过痛苦与无奈:“先祖远图公有遗训…言此功…戾气太盛…阴毒异常…后世子孙…绝不可习练…恐遭反噬,祸及家门…故而…只得将剑谱密藏…代代相传,却未曾阅看…”他喘息愈发急促,“平之也需遵守祖训,如今…只能…求少侠了…唉……”
韩立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林总镖头,在下可应允你一事。若他日韩某果真机缘巧合,得了那《辟邪剑谱》,并侥幸练成,必寻那余沧海,了却这段恩怨,为林家讨还血债。至于寻回贵公子林平之,引荐他投入华山门下之事,在下只能尽力向家师建言,成与不成,却非我能左右。”
林震南知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眼中闪过最后一丝亮光,挣扎着凑近韩立耳边,用尽残存气力,气息微弱却清晰地将那隐藏着林家最大秘密的机关诀窍,一字一句道出:“向阳巷…林家老宅…佛堂…内供…达摩老祖…其下…有暗格…需待…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月光…恰好…穿透西窗…落于…莲座第三瓣…此时…依‘三长两短,四轻三重’之序…叩击…佛龛座下…第九块‘坤’位青砖…机关…自启……剑谱写于一红色袈裟之上……”
语声渐低,终至不可闻。林震南头颅一歪,气息断绝,双目仍圆睁着,却已然安心。一旁王氏早已气绝,夫妇二人双双殒命于此荒山破庙。
林震南声音低垂,附耳韩立,岳灵珊只听得佛堂、袈裟等数语,具体却并未听清,见二人惨死,不忍地别过头去。
庙外风雨声中,隐约传来呼喝与脚步声,显是青城派追兵将至。韩立不再迟疑,细心抹去自己与岳灵珊的痕迹。
“走!”他拉起犹自怔忡的岳灵珊,身影投入茫茫雨幕,几个起落,便消失于漆黑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