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个箱子本身,就已是价值不菲的奢侈品。
阎解成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的手指抚上箱子前方的两个黄铜搭扣,轻轻向上一扳。
“咔哒。”
清脆的机簧声在热闹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掀开了箱盖。
一股独特的、混杂着高品质防锈机油与冷冽金属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这是属于顶级精密工具的“味道”,是每一个机械师都为之沉醉的味道。
箱子的内部,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层厚厚的、宛如深夜天空般的深蓝色天鹅绒。
在那片深蓝之上,一整套工具,正静静地躺在各自专属的卡槽里,仿佛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金属光泽。
全套覆盖所有微小尺寸的精密螺丝刀,刀头闪烁着幽蓝的淬火光芒。
十几把功能各异、型号齐全的尖头、弯头、平头镊子,尖端细如毫芒。
几把不同倍率的带灯手持放大镜,镜片澄澈透明,不含一丝杂质。
还有各种专用的撬棒、油笔、风球……
每一件工具的做工都达到了工业美学的极致,手柄上滚着防滑的精细纹路,尾部还统一镌刻着一排细小却清晰无比的德文字母。
这是一套几乎未经使用、崭新出厂的德国顶级精密仪器维修工具箱!
阎解成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甚至不用去计算,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一个可怕的结论——这套工具的价值,在物资匮乏、外汇管制的当下,足以轻松抵上一个八级钳工好几年的全部工资!
这哪里是礼物,这分明是一笔巨款!
“不行!这……这东西太贵重了!我绝对不能收!”
阎解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猛地合上箱盖,发出一声闷响,双手用力就要将箱子推回到李铁牛怀里。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你们立刻、马上拿回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师傅!”
李铁牛却死死地抱着箱子,梗着脖子,一步也不肯退。
“您就收下吧!”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师傅,我们不傻,我们都知道,您当初是为了我们这帮不成器的徒弟,才放弃了更好的前程,留在厂里办夜校!要不然凭您的本事,早就调到部委或者研究所去了!”
“是啊,师傅!”另一个学生也大声附和道,“您要是走了,我们这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了!是您给了我们吃饭的真本事!”
“您工具好了,手底下更利索了,才能教我们更厉害的技术嘛!您好了,我们才能好!”
“师傅,这不是我们哪个人的心意,这是我们夜校第一届,全体学生,以集体的名义,孝敬您这位老师的!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所有人!”
他们一个个挺着胸膛,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涨得通红的、年轻而执拗的脸,看着那一双双真诚、炙热、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阎解成推出去的双手,缓缓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自己再拒绝,就不是谦虚,而是矫情了。
再拒绝,就是用自己所谓的原则,去践踏、去伤害眼前这群年轻人最宝贵、最纯粹的一片真心。
最终,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他再次打开木箱,指尖轻轻划过一件冰冷的工具手柄,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不仅仅是金属的重量,更是情谊的重量。
这份厚礼,他收下了。
它早已超越了一套工具的范畴。
这是学生们对他倾囊相授的最高认可,是他用辛勤付出换来的、最坚实的拥戴,更是这个时代里,千金不换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