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宁可金:“咱们手里有枪,不是为了欺压乡里,也不是光用来打土匪的。要是真能为乡亲们做点实在事,这枪才算没白拿。”
宁可金紧紧盯着大脚,眼神锐利:“大脚,我佩服你。佩服你是条真汉子,有胆识,有担当,更救了我妹妹。我宁可金欠你一条命。也正因为这个,我得把话挑明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农协干的那些事,是触动根基的!是要跟宁学祥那样的财主,跟县衙里的老爷们对着干!这比打土匪凶险十倍!土匪来了,咱们真刀真枪干就是。可这……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杜春林有他的道理,但我们呢?”宁可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青旗会的弟兄,大多是本乡本土的庄稼人,有家有口。一旦卷进去,成了‘暴乱’,上面的官兵下来清剿,我们挡不挡得住?到时候,血流成河,这天牛庙村还要不要了?”
封大脚沉默着,宁可金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不是杞人忧天。
他想起杜春林话语里的理想和火热,也看到了眼前宁可金描绘的现实与风险。
“杜先生也说,不是蛮干。”
大脚缓缓道,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要讲方法,要联合更多的人。
咱们的力量,或许能成为一张牌,一张能让县里那些老爷们坐下来好好说话的牌。
至少,能让他们不敢再随意盘剥欺压。”
他看向宁可金,眼神坚定了起来:“哥,你的担心都对。但我想,咱们是不是可以……不全信,也不全否?
先看看杜先生他们到底怎么运作,咱们青旗会,可以先保持一点距离,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成为一种保障——保障农协不走歪路,也保障乡亲们不被反扑的力量伤害。”
“咱们手里的枪,”封大脚最后拍了拍那杆老套筒,声音沉毅,“最终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下去,活得更好,而不是成为哪一方随意使用的刀。你说呢,哥?”
宁可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他或许瞧不上的庄稼汉,如今思虑却已如此不同。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脊,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笼罩。
良久,宁可金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脚,你看得比我远,想得也比我周全。
你说得对,咱们不能糊里糊涂地当枪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这条路……险得很,但或许值得一试。
就按你说的,咱们,边走边看。
青旗会,不能散,更不能乱。”
两只手,一只是庄稼汉的粗糙大手,一只是少爷练过武的结实的手,在渐浓的暮色中,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天牛庙村的未来,似乎就在这充满不确定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盟约中,悄然转向了一个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