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隆的脸探了进来：“时辰到了，殿下，请吧！晋王殿下等着您去‘观礼’呢！”
赵昭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目光落在李继隆身上，仿佛在看一块顽石。
李继隆心头莫名一跳。
那双眼睛，扫过来时，竟让他后背掠过一丝寒意，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住。
“带路。”
李继隆压下那点异样，只当是错觉。
他冷哼一声，转身带路。
大庆殿内，庄严肃穆中透着新帝登基的紧绷。
熏香缭绕，龙椅上，赵光义一身明黄衮服，接受着百官的朝贺。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殿门处走进来的赵昭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赵昭无视两旁投来的目光，依照礼制躬身行礼。
礼毕，赵光义居高临下，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德昭，昨夜之事，皇兄骤然驾崩，朕悲痛万分，承继大宝亦是勉为其难，为江山社稷计。你身为皇子，当体谅朕心，安分守己，莫生事端，徒惹非议。”
他顿了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不过分，朕无有不应。”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这是新帝的试探，也是画下的牢笼。
要金银？要美人？要虚衔？无论要什么，都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承认新帝的权威，甘愿被圈养。
“陛下。父皇龙驭宾天，臣身为子嗣，哀痛五内，魂梦不安。荣华富贵，非臣此刻所求。臣唯愿效仿古之纯孝，舍身入道，于父皇陵寝之侧结庐清修，守孝三载。晨昏定省，青灯黄卷，诵经祈福，惟愿父皇在天之灵安息，亦祈佑我大宋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待三年孝期圆满，臣自当归来，为陛下，为社稷，竭尽驽钝。恳请陛下恩准。”
入道？守陵？
赵光义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猛地一紧，冕旒微微晃动，遮掩了他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怒：“德昭，孝心可嘉，朕心甚慰。然国事繁巨，正值用人之秋。尔身为太祖血脉，宗室砥柱，正当挺身而出，为朕分忧，为天下表率！效法方外之人避世清修？此议，不妥！亦有负皇兄在天之灵对你殷殷厚望！”
“陛下！”枢密副使楚昭辅一步跨出班列，“殿下乃天潢贵胄，身负宗庙之重！修道守陵，乃山野村夫、潦倒寒士所为，岂是殿下该行之事？此等行径，置祖宗法度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存？更将置陛下于不义！臣万死恳请殿下收回此念！”
“楚卿此言差矣。古之贤王，文帝以仁孝治天下，未尝损其明君之德。孝乃人伦纲常之本，百善之首，何分贵贱？楚卿熟读经史，莫非以为‘孝’字，只写在庶民家谱之上？孤非避世，乃守人子本分。父皇骤崩，魂灵未远，臣日夜哀思，五内如焚。唯有青灯黄卷，朝夕诵念，或可稍安此心，稍报父皇养育深恩于万一。此三年孝期，非为臣一身之私，实为父皇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亦为陛下江山永固、社稷绵长之祈愿。若强令臣置身朝堂，心悬两端，既忧思父皇，又恐有负陛下所托，恐非孝悌之道，亦非社稷之福。”
“殿下！”左仆射、礼部尚书薛居正急忙出列，言“陛下新承大宝，百废待兴，正是广纳贤才、励精图治之时。殿下身为皇子，正当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表率！此时离朝守陵，恐令天下臣民揣测不安，徒生流言，亦有损陛下宽仁圣德！殿下孝心感天动地，实乃宗室楷模！然殿下身份贵重，岂可长久离于中枢？为安天下之心，彰陛下骨肉情深，臣斗胆奏请，不若即立殿下为皇太子！如此，殿下既可遵孝道于陵前，更可定国本于朝野！此乃两全其美之策！”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
立太子？
赵光义冕旒下的脸，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随即被更深的阴沉覆盖。
整个大庆殿的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