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废弃粮仓的门被推开时,晨光正斜斜地扫过积灰的梁木,杨立武带来的二十把钢锄靠在墙角,刃口在光线下闪着冷光——这在铁器管制的明朝,已是触目惊心的“奢物”。
“这地方不错。”杨立文踩着满地的麦秸,秸秆脆得一踩就断,他弯腰拾起一根,捻了捻,“麦秸还能烧灰当肥料,不浪费。”
他指了指粮仓的穹顶,木梁虽有虫蛀,却依旧结实,“穹顶高,通风好,种子存这儿坏不了。
后院那几间土房,糊层泥就能住人。”他从帆布包掏出个黄铜罗盘,指针转了两圈定在正南,“按《农政全书》的说法,这片地坐北朝南,光照足。东边那条干渠稍作修整就能用——就是得先清掉地里的碎石,不然扎土豆的根。”
徐应元正领着二十个流民在院里筛土,筛子是用竹条编的,破了好几个洞。这些人都是李破用压缩饼干换来的——
在1620年的京师,半块饼干就能让饿疯的人拼上半天力气。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突然“扑通”跪倒,怀里揣着块沾着血的破布,里面裹着个干硬的窝头渣:“小爷,求您发发慈悲!我闺女快饿死了,给口吃的,我给您当牛做马!”
徐文静刚要从背包里摸压缩饼干,手腕却被杨立武按住了。
这位管理学专家蹲下身,声音平稳:“进皇庄干活,管三餐——早上稀粥,中午掺豆子的窝头,晚上有菜汤。
干满一个月,给十斤土豆种让你带回家。但有一条,得听王伯的,学种土豆,学修水渠。”
汉子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真……真给粮?”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突然朝着粮仓方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地上渗出血:“我王二豁出去了!啥都听!”
这就是杨立武定下的规矩:不搞施舍,用劳动换生存,如果一开始就免费,那么将来需要有代价的时候,他们不一定会听从。
他在粮仓墙上用石灰画了张考勤表,左边用简体字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右边留着空格记工时,旁边挂着杆秤——
每天收工按工时称土豆种,多劳多得。“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对李破和徐文静说,“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年头,给希望比给施舍有用。”
“东林党那边有动静吗?”李破趁流民干活的间隙,拉着徐应元到角落问。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袖角磨出的毛边扫着手指:“左御史今儿个在朝堂上拍了桌子,说通州有‘妖人’聚流民,私藏铁器,恐生民变。
陛下没说话,客氏却在旁边插了句‘先看看吧,许是真能种出粮呢’——奴婢瞅着,她那眼神不对,像是等着咱们出岔子。”
他突然压低声音,几乎贴在李破耳边,“魏公公让人查咱们在东城租的那宅子了,说那原是前几年获罪的礼部侍郎的旧宅,地下有暗道通宫里……”
李破心里一凛。他们选“东方力量研究室”那处宅子,就是看中了史料记载的暗道,方便与朱由校秘密会面,没想到魏忠贤的鼻子这么灵。
“徐应元,你想办法弄点那宅子的图纸,尤其是地下的。”他嘱咐道,“告诉陛下,最近别轻易过来,不安全。”
傍晚收工时,王伯举着个刚从试验田挖出来的土豆,手都在抖。那土豆只有拳头一半大,表皮还带着青色,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倒吸凉气。
“长了!才七天就长这么大!”王伯把土豆往衣衫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生涩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却笑得满脸褶子,“能吃!真能吃!”
土豆在流民手里传了一圈,人人都用袖子擦了又擦才敢碰。那个叫王二的汉子捧着土豆,眼泪突然掉下来:“我闺女有救了……有救了……”
徐文静把土豆切开,泡在清水里,教众人辨认:“这只是幼苗,真正收获要等三个月。但这证明,荒地能种活。”她看向杨立文,“杨爷爷,水渠图纸该拿出来了。”
杨立文铺开一卷牛皮纸,上面用朱砂标着引水路线:“从通惠河支流引水,修三条支渠,呈‘川’字形,既能灌溉,又能排涝。只是……”他指着图纸上“闸门”的标记,眉头皱起来,“这闸门的活页得用铁,不然经不住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