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
名字听着沉重,地方更是孤绝。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裂谷横亘前方,身后则是光秃秃、泛着冷硬青灰色的巨岩山壁。霍星尘盘坐在唯一一块稍显平整的岩石上,只觉得四面八方涌来的,尽是砭人肌骨的寒意和死寂。
距离宗门大比那场失控,已过去月余。体内那股狂暴炽烈的力量,似乎随着那次爆发与随后的宗门惩戒,暂时蛰伏了下去。但它并未消失,更像一簇被厚重灰烬掩埋的炭火,在意识深处隐隐灼烫,提醒着他那不可控的根源。耳边偶尔掠过的话语碎片,清晰得刺耳——“失控的怪物”、“身怀妖异”、“星火峰之耻”……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杂音,每一次动作却都扯动着背后的伤口——那是戒律堂长老亲手施下的十记“镇元鞭”,每一鞭都蕴含封禁灵力、锤炼意志的力道,此刻虽已结痂,筋骨间的闷痛却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孤崖之上,时间流逝得粘稠而迟缓。只有远方星火峰方向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与剑气破空的锐响,偶尔随风飘来,那是同门弟子在晨练晚课。那声音,熟悉又遥远,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横放在膝前的乌黑烧火棍。棍身粗糙,入手微温,那股奇异的暖流,是他在这孤寂绝境中唯一的慰藉。回想那日擂台之上,正是这不起眼的棍子,在火曜之力失控爆发的刹那,竟隐隐传来一股微弱的吸摄之力,仿佛一个饥渴的口子,将那肆虐的力量稍稍扯回了一丝丝。否则……后果他不敢深想。这棍子,这与他平凡出身格格不入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呼——!”
一声沉闷如滚雷乍起的吐纳锐啸,猛地撕裂了演武场上空的宁静,声势之雄浑,远超寻常弟子。
演武场中心,雷岳身形如标枪挺立。他双目精光湛然,周身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跳跃不定。手中那柄宗门新赐的“紫电剑”,剑身幽光流转,隐隐有风雷之韵暗藏其中。剑随心动,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毫无花巧,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刺耳的裂帛声,空气被狂暴的雷灵之力硬生生撕开,留下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砸在夯实的土地上,溅起微小的尘烟。他丝毫不觉疲累,心底只有一股灼热的火焰在燃烧——力量!他需要足以掌控一切、守护一切的力量!当日霍星尘在擂台上失控的惨状、同门惊惧的眼神、长老们沉重的叹息,都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若非自己不够强,何至于让星尘独自承受那失控的反噬?何至于眼睁睁看着他被打入思过崖受那镇元鞭的酷刑?
“雷师弟,好俊的奔雷剑诀根基!”一个带着明显赞赏的声音响起。传功长老杨烈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雷岳身上,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满意。“短短月余,你已能引动剑中雷灵,引发风雷之势,此等进境,实乃我天枢阁近年来罕见!”
雷岳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恭敬行礼:“弟子愚钝,全赖长老指点,宗门栽培。”
杨烈捋须微笑,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沉重的期许:“宗门大比,变故陡生。魔秽之气竟已无声渗透至此,实乃心腹大患。值此风雨飘摇之际,宗门需要真正的中流砥柱!你有此天赋,更需勇猛精进,不可有一日懈怠。记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的魑魅魍魉与规则束缚,皆如土鸡瓦犬!”
“规则束缚……”雷岳心头微微一震,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思过崖的方向。杨长老的话语,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复杂难明。力量,能打破困住兄弟的桎梏吗?
与此同时。
一道清冷的流光,如九天寒月坠落尘寰,无声无息地穿梭于青云山脉西部莽莽苍苍的原始密林之上。
蓝璃脚踏“洛水”灵剑,剑身流溢着朦胧水光,将她一身素雅的璇玑宫弟子白衣映衬得愈发不染尘埃。山风掠过她清丽绝俗的脸庞,吹动鬓边几缕青丝,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凝重。
奉师命探查魔气异动源头已有数日,她循着几丝微弱却异常顽固的邪恶气息而来。越是深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古老山林,那股令人灵魂深处感到压抑、污秽的“恶”感便越是清晰。沿途所见,草木多有枯败扭曲之象,一些弱小生灵更是变得性情暴躁嗜血,种种迹象都印证着魔秽侵蚀的痕迹绝非虚妄。
“宗门大比上的变故…思过崖上那星火峰弟子……”霍星尘失控时身上迸发的炽烈红光与那股古老而暴躁的气息,在她冷静的脑海中闪过。那股力量属性虽与眼前追踪的魔气迥异,但其本质深处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凶暴”与“失控”,却隐约有着某种共鸣。她微微抿唇,压下心中那丝异样的波动。眼下,找出魔气源头,厘清其性质与流向,才是当务之急。
洛水剑尖微微一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下方一处弥漫着不祥黑灰色雾气的幽深山谷落去。山谷地势险恶,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终年难见阳光。谷底怪石嶙峋,藤蔓虬结如鬼爪,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朽气息。更令人心悸的是,许多巨大的古木呈现一种诡异的墨绿近黑的色泽,树皮干裂卷曲,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抽干了生机,只留下扭曲狰狞的形态。死寂,是这里的主调,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
蓝璃轻盈地落在一块布满湿滑苔藓的巨石上,足尖点地,片尘不惊。洛水剑悬浮身侧,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湛蓝光晕,将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冷气息悄然排开。她闭上双目,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强大的灵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谨慎而细致地向四周铺陈开去,捕捉着这片死域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
骤然,她秀眉紧蹙!就在左前方数十丈外,一株枯死的千年铁木的根部,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阴毒的魔秽气息,像毒蛇的芯子般一闪即逝!
没有丝毫犹豫,蓝璃身形一动,如飘絮般无声滑向那株枯木。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冰冷感便越是强烈。枯死的树干根部,泥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冰冷的灵力自指尖透出,小心翼翼地剥离开那层污秽的土壤。
掩藏在腐土之下的景象,令她清冷的眸光瞬间冻结!
并非想象中魔道法器或符箓的残留,而是一截只有手指长短、通体黝黑、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骨头!那骨头质地非金非玉非石,触手冰寒刺骨,仿佛凝聚了万古不化的怨毒与绝望。更为骇人的是,骨头表面那些螺旋纹路如同活物般,正极其缓慢地蠕动着,每一次蠕动,都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千百倍的墨黑色气息从中悄然渗出,如同无形的毒虫,悄无声息地钻入周围的泥土和空气之中,缓慢而持续地污染着这片土地的本源灵气!
“噬灵魔骨?!”蓝璃心头剧震,一个只在璇玑宫最深秘典中见到过的禁忌名字猛然浮现!此物非天然生成,乃是魔道巨擘以极其残忍歹毒的手段,抽取生灵精魄与本源怨气,炼化凝聚而成!它本身并非强大的攻击法器,却如同最恶毒的瘟疫源头,能无声无息地污染地脉灵气,侵蚀生灵神智,使万物衰朽,最终化为魔域!
“这缕魔气……精粹阴寒,蚀骨销魂,绝非寻常魔修所能掌控炼制……”蓝璃凝视着那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骨,指尖凝聚的灵光变得更加冰寒锐利,随时准备将其彻底冻结摧毁。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爬上了她绝美的面庞。
此地,距离天枢阁山门,不过数百里之遥!这截魔骨的出现,意味着什么?难道那传说中只存在于古老龟甲残片上的灾厄名讳……噬灵魔尊……其侵蚀的阴影,已然如此迫近?
这块魔骨的发现,不仅是魔祸的实证,更是风暴来临的铁证。璇玑宫的秘典里模糊记载着,唯有触及本源之恶的存在,才能留下这等侵蚀地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