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黎明前最黑的一刻抵达嘉兴。
水面泛出铁青色,像一口倒扣的锅。船老大老郭把船悄悄靠进一处废弃的私渡——这里原是宋家盐船卸货的暗点,两排苍老的乌桕树把河道夹成一条细缝,岸上芦苇比人还高。
苏晚晴掀开草帘,先探出半张脸。一夜行舟,她的眼皮沉重,却不敢合眼。远处忽有犬吠,她下意识攥紧碎玉。
“姑娘,岸上没人。”老郭哑着嗓子,“但再往前一里就是宋记栈房,公子吩咐,把人交给栈房的周掌柜。”
苏文柏在福伯怀里昏睡,脸色蜡黄,呼吸像破风箱。苏晚晴点头,示意老郭先别熄火——若有不测,她宁可再退回水里。
宋记栈房外挂着“歇业盘点”的木牌,门却虚掩。
周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女人,一身靛青布衣,袖口别着银鱼镖。她只看了一眼苏晚晴,便侧过身:“后门进,别踩瓦响。”
栈房内部比外头宽敞,堆满用草绳捆扎的青瓷。周掌柜带他们穿过三道暗门,直抵一间地窖改的静室。灯火一照,苏文柏的唇已呈青紫。
“先救人。”周掌柜从壁龛取出一只紫檀药匣,打开竟是一整套金针。
“你会医?”苏晚晴声音发颤。
“跟宋家走盐,不会医早死八百回。”周掌柜手起针落,三针下去,苏文柏的呼吸便匀了。
她抬头,第一次正眼看苏晚晴:“宋家欠你人情,我欠宋家命。你们安心藏三日,三日后我送你们去湖州——走苕溪,林家手伸不到。”
苏晚晴却问:“可有信报姑苏?”
“没有。”周掌柜答得干脆,“公子吩咐:所有消息只进不出。”
苏晚晴垂眸,掌心碎玉贴得更紧。
同一时刻,姑苏陆府。
陆云深靠坐在榻,背脊的伤口刚换完药。老夫人派来的婆子守在门外,窗棂钉了竹条。
他手里却多了一枚极薄的银叶——昨夜小厮阿吉冒死递进。银叶上刻着五个字:
“嘉兴,乌桕渡。”
陆云深指腹摩挲那行小字,指节泛白。
阿吉低声:“宋家盐栈的人递来的,说再晚一步,人就转湖州。”
陆云深抬眼,眸色比夜还沉:“今夜亥时,我要出去。”
阿吉吓得跪地:“公子,府中全是老太太的亲信,连屋顶都加了岗!”
陆云深却笑了,那笑意像寒刃:“那就让屋顶自己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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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第三日傍晚。
苏晚晴在栈房后院打水,忽觉一阵心悸。
天边残阳如血,乌桕树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她下意识摸腹——仍是平坦,可月事已迟了十日。
周掌柜抱着一摞新裁的粗布男装走来:“今晚走。林家的人在漕帮查到你们画像,再留就迟了。”
话音未落,栈房外忽起喧哗。
一匹快马长嘶而止,马上人滚鞍落马,是宋知言身边的长随阿秦,满身尘土:“周掌柜,林家昨夜劫了宋家两条盐船!公子说,水路走不得了!”
周掌柜脸色骤变。
苏晚晴攥紧水桶边缘,指节发白:“陆路呢?”
“陆路更糟。”阿秦喘着粗气,“林月瑶亲自带人,把守了所有去湖州的官道。”
空气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