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剪刀,剪断了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连线。
巨大的寂静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我吞没。我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僵在原地,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空气中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须后水的淡香,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尾调,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过去”的气息。
腿一软,我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居家裤,迅速渗入四肢百骸,但我感觉不到,只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有穿堂风在里面呼啸。
结束了。
这三个字不再是盘旋在脑海的念头,而是变成了沉重的现实,砸在我的每一寸骨头上。
没有预想中的嚎啕大哭,甚至没有更多眼泪。刚才在对话中流尽的,仿佛是我身体里最后的水分。我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艰难地、无声地喘息着。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玄关处——那里还放着他换下来的拖鞋,一只规整,一只微微歪斜,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我知道,他不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撑着发麻的腿,挣扎着站起来。不能待在这里。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墙上的合影,沙发上的抱枕,甚至窗帘透进来的光的角度,都在无声地播放着过去的影像,凌迟着我的神经。
我需要离开。立刻,马上。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胡乱地从衣柜里扯出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动作仓促得像在逃离一场灾难。手指触碰到那件他常借穿的灰色毛衣时,停顿了一瞬,那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猛地缩回手,将它连同旁边几件属于他的衣物,一股脑地推到衣柜最深的角落,然后用力关上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拿起手机、钥匙、钱包。我环顾四周,这个曾被我称为“家”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可怕。
打开大门,外面是寻常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邻居家传来隐约的炒菜声和小孩的嬉笑。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与我内心的荒芜形成了尖锐的讽刺。我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仿佛身后有恶鬼追逐。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翻搅。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陈序最后那双痛苦、悔恨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走出单元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冷。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回家?那个有爸妈在的地方,我无法面对他们关切又或许会带着“我早说过”神情的目光。去朋友家?此刻的我,像一只浑身竖满尖刺的刺猬,任何安慰都可能变成更深的刺痛。
最终,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师傅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
我张了张嘴,报出了城市另一端,一家以前写稿时常去的、二十四小时营业书店的地址。那里够安静,也够陌生,可以暂时容纳一个无处可去的游魂。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匆匆行走的路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和归处。而我,刚刚亲手拆毁了自己的归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说明天有雨。
我怔怔地看着那行小字,想起陈序总是不记得带伞,每次下雨,都要我提醒。以后,不会再有人提醒他了。
也不会再有人,在雨夜为我亮着一盏灯了。
这个认知像迟来的潮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任由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汹涌而出。
车子向前行驶,载着我,驶向一个没有陈序的、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