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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窗期》
书店的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昏黄,像一片温柔的沼泽,足以让人沉溺,也足以掩盖所有不愿示人的泪痕与狼狈。我蜷缩在靠窗最角落的沙发里,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摊开的书页停留在一个小时前翻开的同一页。文字失去了意义,它们只是黑色的符号,无法组成任何能进入大脑的句子。
我的感官变得迟钝,唯有与陈序有关的记忆,尖锐得可怕。
电梯下行时胃部的翻搅,出租车窗玻璃冰凉的触感,以及他最后那双破碎的眼睛……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我试图用理智去分析,去复盘这段关系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终结,但思绪总是滑向更感性的深渊——他此刻在哪里?他会难过吗?他会不会……也在想我?
这种下意识的牵挂让我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像一种病态的习惯,在主体宣告死亡后,神经末梢仍在徒劳地抽搐。
手机屏幕安静得令人心慌。没有他的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这场默剧般的告别,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内心上演着声嘶力竭的独角戏。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灰色的横线冰冷地拦在面前。不是屏蔽,就是删除了。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快得……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也好。我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微笑,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这样最好。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时,我离开了书店。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浑噩。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
前台小姐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小姐,一个人吗?需要大床房还是标间?”
“大床房。”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话一出口,心里便是一空。从前和陳序出行,我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要大床房,在陌生的城市相拥而眠。而现在,这张大床上,将只有我一个人,和对着一整个房间的寂静。
房间是千篇一律的标准化产物,洁白,整齐,没有一丝人烟气息。我放下背包,站在房间中央,无所适从。没有需要整理的行李,没有需要招呼的人,时间突然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荒漠。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满身的疲惫与悲伤。水汽氤氲中,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苍白的自己,感到一种深刻的陌生。我是谁?离开了“陈序女友”甚至“陈序妻子”这个身份,我究竟还剩下什么?
答案是一片虚无。
躺在那张过于宽大的床上,关掉所有的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酒店的床垫柔软得过分,反而让人无法安心。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直挺挺地躺着,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运行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
他没有联系我。
这个事实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一遍遍确认着“结束”的真实性。我曾是他微信聊天框的置顶,是他遇到任何琐事都想分享的第一人选,是他在深夜归来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而现在,我成了他通讯录里一个可以被轻易划过的名字,甚至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过去。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钝痛,不剧烈,却足以剥夺所有的睡意。我知道,这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戒断反应。戒掉一个深入骨髓的习惯,戒掉一个曾以为会贯穿一生的名字。
这一夜格外漫长。我在回忆与现实之间反复漂流,时而在过去某个温暖的片段里暂时麻痹,时而又被冰冷的现状狠狠拽回。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街道上传来早班车隐约的声响,我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没有梦。或者说,连梦境都吝于给我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醒来时,已是中午。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我盯着那道光,里面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我的,“空窗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