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指尖的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顿住，一个清晰而大胆的构想在他脑海中成型。
秦岭，这座横亘在帝国心脏的巨兽，其最棘手的难题并非山体本身，而是如何让深入山腹的隧道能够呼吸，又如何承受住亿万钧的山石重压。
通风与承重，是两条扼住工程咽喉的锁链。
他的目光在草图上游移，最终落在两个关键点上。
“竖井……自山顶垂直向下打通，形成天然的风道，再利用烟囱效应引导气流。”他低声自语，笔尖迅速勾勒出数个贯穿山体的垂直线条。
紧接着，他又在隧道的主体结构上画下一道优美的弧线，“拱形承力，将山体的垂直压力，巧妙地分解为向两侧的水平推力，再由坚固的基座消解。”
话音未落，手腕上那枚竹简骤然发烫，仿佛有熔岩顺着血脉冲上脑海。
炭笔“啪”地折断，木刺扎进指腹，一滴血珠渗出，却未觉疼痛。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拉长，像被投入一口沸腾的铜鼎，耳中嗡鸣如雷，心跳声在颅骨内轰然回荡。
意识坠入无垠虚空。
这里没有天地，没有日月，只有纯粹的光与静默。
月瑶早已静立于此，宫装如凝固的夜色，发间玉簪流转幽光。
她未言语，只抬起素手，指向虚空中一道残缺的金色弧线——那曲率、那弧度，正是林舟昨夜苦思不得其解的拱顶雏形。
他心头一震，意念微动，指尖便有光流涌出，如笔走龙蛇，精准接驳那道残缺弧线。
光痕蜿蜒、弯曲，在顶点完美闭合，化作一道稳定而充满力量感的抛物线拱顶。
刹那间，月瑶的意念如风拂来。
她指尖轻点，数个璀璨光点烙印于拱顶关键节点，如同星辰嵌入龙骨——那是现代工程学中用于分散应力的结构枢纽。
他构其骨，她丰其脉。
两人未发一言，却似共执一笔，在思想的混沌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协作。
林舟猛地吸了一口气，冷汗涔涔而下。
他跌坐回书桌前，窗外夜雨初歇，檐下风铃轻响，余音颤颤，如梦初醒。
掌心草纸已被冷汗浸软，炭笔断口处还沾着血迹。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月瑶睁眼的瞬间，小毫已蘸满朱砂与金粉调制的秘料。
侍立一旁的阿星只觉眼前一花，师父的笔尖似有灵蛇游走，金线勾勒承重龙骨，红线标注气流走向，两种光芒在图纸上交织缠绕，竟如活物相拥。
“师父！光……光合在一起了！金的抱着红的，像两个人在牵手！”阿星捂嘴惊呼，指尖微微发抖。
月瑶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却未停笔。
她感到指尖发麻，仿佛不是她在执笔，而是笔在牵引她。
当绘制至拱顶曲率处时，脑中忽现一段无法言说却异常清晰的比例感——“此处当以十五步为半径”。
她下意识提笔，在角落写下“十五步”三字。
而在标注通风竖井压差时，又有一股意念涌入：“压差不可过三成。”她蘸墨续书：“不可过三成”。
她停笔凝视，泪水滴落，晕开墨痕。
她低声呢喃，似对冥冥中的那人，也似对自己发誓：“若这是背叛故楚，那我愿背叛到底；若这是成全暴秦，那我也要亲手，改了它的命。”
接下来的三日，咸阳城悄然流传一则秘闻：画待诏闭门不出，夜夜执笔至天明，烛火不熄。
有人说她得了星示，也有人说她被山灵附体……
第四日清晨，阿星抱着卷轴走向匠作署，回望一眼师父紧闭的房门。
那幅《穿山图》，终于要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