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楚北砚回房时,天已全黑。
他踏入书房,眉宇冷沉,指尖还带着剑柄的寒意。
桌上那只药碗静静摆在烛火旁,未动分毫。
烛光下,碗底似有纸角微露。
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那张被压得微微皱起的纸条上。
指尖轻轻一勾,纸条展开。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第一行字上。
“梦中所见,或因心伤。”
他的呼吸,忽然顿住了。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他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而当他看到那四个字时,
“我娘走时”。
那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心底最深的裂口。
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将纸条丢开。
反而将它轻轻折好,收入袖中,动作近乎珍重。
随即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药味微苦,却并不难熬,反有一股温和的香气在喉间散开,像是久旱荒原忽逢细雨。
可不过片刻,旧伤骤然翻涌。
那药虽安神,却也催发体内积年的寒毒与心魔。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跌坐在地,背靠冰冷的书案,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幼年的自己跪在血泊之中,母亲的手垂落在地,指尖尚温,双目圆睁,嘴唇微动,似在唤他名字。
而门外,父亲立于廊下,目光冷漠如冰,任他哭喊,无动于衷。
“不——!”他怒吼出声,猛然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劈碎烛台,火光四溅。
他踉跄起身,如一头失控的困兽,破门而出,直奔暖云居。
风雪再起,他一脚踹开房门,木门撞墙轰响。
帐中人惊醒,还未睁眼,脖颈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掐住,窒息感瞬间袭来。
苏灵芝睁眼,撞进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眸。
楚北砚浑身颤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如裂:“你说!是不是你害她?!”
她动也不敢动,泪水瞬间涌出,却未挣扎,只是哽咽道:“你……你在喊娘……你比我还可怜……我至少还有人骗我、害我……可你……连哭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如钉,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口。
楚北砚瞳孔骤缩,手劲松了一瞬。
她竟未逃,反而抬手,颤巍巍地抚上他满是冷汗的脸颊,泪珠滚落,滴在他手背,烫得惊人。
“我不怕你……”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坚定,“我怕你一个人难过……”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疾闪而入,墨影单膝跪地,低声道:“少主!药性已散,请回主院!”
楚北砚如梦初醒,猛地松手,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怔怔看着床上那个哭得发抖却仍望着他的小姑娘,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混乱与震颤。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孤绝如霜。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
苏灵芝蜷缩在床角,指尖仍残留着他脸上的冷汗与颤抖。
她低头,忽觉指腹触到一物,一枚铜牌,悄然落在枕畔,刻着“北境军令”四字,边缘磨损,似经年携带。
她默默将它拾起,藏入绣帕,贴身收好。
窗外,天边微露青灰。
风穿树梢,一片焦黑纸灰自门缝飘入,半片残迹上,“军报”二字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