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我熬的。若有错,只罚我一人。但求您……让我亲自试三日药膳。我娘病了五年,我熬了五年药……我知道怎么护人。”
门内一片死寂。
良久,一道低哑如砂石磨过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
“进来。”
苏灵芝颤着手推开门。
书房内,楚北砚倚在紫檀椅上,额角冷汗涔涔,指节泛白,唇色近乎发灰。
李仲安正俯身诊脉,眉头紧锁。
火盆边,药碗翻倒,瓷片狼藉,残粥洒了一地。
书房内烛火摇曳,药香混着残存的苦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楚北砚缓缓收回搭在腕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仲安收起银针,低声禀道:“少主经脉受寒髓症侵蚀已久,如今虽未中毒,但药性相冲已伤及胃腑,需静养三日,断不可再受激扰。”
“断魂草?”楚北砚嗓音沙哑,如粗砺的砂石擦过夜色,“此物后院不生,唯有药房偏阁才藏得几株,专为配制外敷伤药所用。谁有钥匙?”
墨影单膝跪地,声音沉冷:“回主子,钥匙由赵婆子掌管,每日申时点检药材。”
楚北砚眸光一暗,冷笑浮上唇角:“好一个厨房管事,倒比内院主母还知轻重。”他不再多言,只抬手挥退太医与侍从,目光却落在窗外,雪未停,细密如絮,覆满庭院青砖。
而她仍跪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唯有手中紧抱的食匣未曾松开,像是护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不是旧疾发作的那种痛,而是一种陌生的、钝钝的牵扯,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传她进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门“吱呀”一声推开,寒风卷着雪花扑入。
苏灵芝踉跄着走进来,发梢结了霜,脸颊冻得通红,指尖更是几乎失去知觉。
她低着头,眼睫微颤,不敢看上首之人,只觉那道目光沉甸甸压在身上,比北境的寒冬更让人喘不过气。
“药……是我熬的。”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我没想害您。我娘也病了很久,我知道寒症忌猛攻,只想着用温补慢慢养……我加了雪莲、山药、蜜枣,都是暖胃益气的……我不懂太医院的方子,可我真的……真的只想您好一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却仍强忍着不哭。
可泪珠却不听话地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楚北砚盯着她那双冻得发紫的手,忽然想起昨夜梦中,也是这双手,轻轻替他掖了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他还记得自己在昏沉中听见她说:“别怕,我在。”
原来不是梦。
他喉头一动,终是冷冷道:“明日还来。”
苏灵芝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竟破涕为笑,像是被这短短四字赐了天恩。
她想道谢,却怕说得太多惹他不悦,只能用力点头,指尖攥紧了衣袖,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温存牢牢锁进心里。
“若再出错,”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杖责不赦。”
她低头应“是”,退下时脚步虚浮,却走得极稳,像是背负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夜深,三更已过。
栖云堂的灯早熄了,唯有书房外长廊一角,一盏孤灯摇曳。
苏灵芝伏在木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空食匣,脸颊贴着册子边角,唇边微微翘起,似做了个安稳的梦。
披风滑落一半,肩头已落了薄雪。
楚北砚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推门而出。
风雪扑面,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
他缓缓走过去,弯腰,将披风重新覆上她肩头。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发丝,竟像触到一簇微弱却执拗燃烧的小火苗,烫得他心口一颤。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睡颜,良久,才低语一句,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傻丫头。”
风停雪未歇,食匣静静躺在她怀中,匣底一层软棉下,藏着一颗蜜枣,红润饱满,甜香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