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苏灵芝,这个平日怯懦爱哭的小娘子,此刻竟敢窥探军秘、直面少主的禁忌。
“少主若知您擅自……”他低声警告。
“他知道。”她轻声打断,“他只是……不敢醒。”
墨影沉默良久,终是将纸条收入袖中,身形如烟般消散在梁柱之间。
当夜
楚北砚独坐书房,军报堆满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深陷的眼窝。
他揉了揉太阳穴,忽觉一阵剧痛自颅内炸开,眼前发黑,意识如坠深渊。
他扶住案角,指尖颤抖,却仍强撑着提笔,欲批阅一道紧急军令。
可笔尖落纸,写下的却非战报调度“传沈千户遗孤,即刻入府。”
墨迹未干,他手一松,笔坠于地。
落款处,空空如也。
案头军情如山,北境三关急报频传,敌军游骑已逼近边哨,可他只觉额角突突跳动,一股腥甜自喉间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闭目片刻,指尖按在眉心,似要压住那自童年便纠缠不休的剧痛,那痛楚如毒蛇盘踞脑海,每每在梦魇将至时苏醒。
可今夜,意识尚未溃散,手却先于神志动了。
他提笔蘸墨,欲批“令第三营即刻驰援雁门”,可笔尖落纸,却写出一行截然不同的字迹:“传沈千户遗孤,即刻入府。”
字迹歪斜,仿佛出自梦中之手。
他睁眼盯着那行字,呼吸骤停。
这不是军令,这是禁忌,沈千户,是他母亲旧部,亦是三十六骑覆灭前最后传递血书之人。
其遗孤下落不明多年,府中上下皆道已死于乱军,唯有他心底深处,始终留着一丝执念。
墨影无声现身于窗畔,目光扫过那纸令,备马,我要去苏府。”
“少主?”墨影惊疑,“夜禁未解,您若擅自出府”
“我不去侯门,去柴房。”他缓缓站起,披上玄色大氅,眸光深如寒潭,“若她真看得见我梦里的东西……那她也该知道,我在等她。”
与此同时,栖云堂耳房。
苏灵芝正就着昏黄灯火缝补他那件旧袍。
那袍子肩头有处裂口,线脚粗粝,显然是他自己胡乱缝过,针脚歪斜如心绪。
她一针一线细细补着,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药香与冷冽的松木气息,心头柔软得发疼。
忽然,袖中绣帕微微一动,似有银光一闪。
她怔住,缓缓取出那块旧帕,本是母亲遗留之物,
可此刻,在帕子背面,竟多出一行极细的银线小字,细若发丝,却清晰可见:
“你在我的梦里,签了字。”
她呼吸一滞,指尖轻轻抚过那字,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帕上,晕开一痕湿意。
窗外风起,檐下残雪簌簌而落,天地静得仿佛只剩这一盏灯、一方帕、一颗心。
而在苏府偏院的柴房深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蜷在草堆上,忽地睁开了浑浊的眼。
火光未燃,可他似看见了什么,干裂的唇微微颤动,喃喃道:
“……小姐,你终于来找我了。”
苏灵芝不知柴房有人,只觉心口微动,似有旧忆翻涌。
她收起绣帕,顺手翻开母亲遗留的香谱,指尖停在一页泛黄的纸页上。
那里写着三种安神香主料:沉水香、茯神、龙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