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玄铁重甲覆着薄雪,楚北砚策马穿过镇北侯府的正门,马蹄声沉闷地敲在青石板上,惊起檐角一串碎玉般的雪沫。
他一路未语,连眉梢都凝着寒霜。
墨影紧随其后,低声道:“主母治中馈,三月清积弊,厨房日日有热食,老仆皆称颂。”
楚北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她……可哭过?”
墨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次也没。倒是孙嬷嬷前日交账时,落了泪。”
楚北砚眸色微动,他依旧面无表情,大氅一拂,径直朝栖云堂走去。
栖云堂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苏灵芝正伏案核对春装布料单子,指尖沾了朱砂,在纸上轻轻一点。
青杏捧着新炭进来,笑嘻嘻道:“主母,今儿厨房特意煨了梅子粥,说是您交代的,少主最爱这口。”她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稳而重,一步一沉,像是踏进人心底。
苏灵芝猛地抬头,他站在门口,肩头落雪未化,眉眼冷峻如刀削,却比离府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凸,下颌线条愈发凌厉。
她心头一紧,慌忙起身,指尖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回来了?瘦了……可要先歇息?”
楚北砚没应,只摆了摆手,便径直走入内室。
房门合上,苏灵芝怔在原地,青杏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
内室之中,楚北砚脱下披风,目光却骤然凝住,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玄色战袍,是他惯穿的样式,针脚细密,布料挺括,显然是新制的。
“三月初七,东廊瓦漏,已遣匠人修缮。”
“三月二十,刘嫂女儿出嫁,礼金二十两,另备红绸三匹。”
“四月初五,孙嬷嬷风寒,我亲自送药至房中,服后已退热。”
最后一句,字迹略顿,却格外清晰:
“你归期将至,我备了你喜欢的梅子粥。”
楚北砚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仿佛能触到她伏案执笔时的安静模样。
喉头忽地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呼吸都沉了几分。
晚间用膳,他破天荒地坐在了她对面。
苏灵芝几乎不敢抬头。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盅梅子粥冒着热气,米粒软糯,酸甜适中,是他离府前最爱的味道。
她偷偷瞄他一眼,见他沉默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肩背却比方才松了些。
忽然,他动作一顿。
勺底沉着一枚小小银牌,沾着粥水,却依旧能看出边缘磨损的痕迹。
他捞出一看,那是他早年随父出征时遗失的军牌,刻着“楚”字与北境军徽,曾被他视作命符,却在一次夜战后不知所踪。
他翻过背面,背面不知何时被细细打磨过
她正低头喝粥,耳尖微红,睫毛轻颤,像只受惊后不敢抬头的小雀。
可那粥明明温热,她却喝得极慢,仿佛在等什么。
他声音低哑,几乎听不出情绪:“谁准你动我旧物?”
她身子一抖,手里的勺子轻碰碗沿,发出细微一声响。
她咬了咬唇,颤声道:“我……我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窗外风雪渐歇,屋内烛火轻摇,映着她低垂的脸,柔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楚北砚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垂下眼,将银牌紧紧攥入掌心,没再说话。
饭后,他并未立刻离开。
青杏收拾碗筷,苏灵芝正欲起身去书房整理明日要用的账册,却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而恭敬。
孙嬷嬷带着几位管事婆子立在廊下,手中捧着数册账本,封皮皆是崭新绸面,针脚细密,绣着精致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