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主母?这……这如何使得!”
苏灵芝掀开盖子,取出一碗热粥,笑意温软:“昨夜风大,我怕你冷,特地多熬了些。趁热喝吧。”
赵二柱双手接碗,那粥冒着热气,烫到他掌心,也烫到他眼底。
他低着头,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我们这些杂役,向来饿一顿饱一顿……主母是头一个,送饭到马厩的。”
苏灵芝轻轻一笑:“将军在外打仗,你们在内守家,谁都不是摆设。”
那口支在厨房后巷的小灶,起初只是夜里一点微光,渐渐竟成了夜归人心里的一盏灯。
老仆们起初还踟蹰不敢近前,怕惹是非,可当赵二柱捧着热粥哽咽那一幕传开后,便再无人能按捺住心底那点久违的暖意。
有人夜里巡更归来,见灶上煨着鸡汤,旁边搁着碗筷,便红着眼喝了一碗;有小丫鬟冻得手指发紫,偷偷来盛碗姜汤,回头却发现碗已被悄悄换成厚瓷的;就连守门的老周头,也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踱来,蹲在灶边,就着热气暖了半晌手。
孙嬷嬷听闻后,嘴上仍念叨着“不成体统”,可当晚便遣了贴身小丫鬟去取汤。
那小丫鬟回来时,不仅带回一碗热汤,还低声道:“主母在灶边坐着呢,见我来了,也不问是谁支使的,只笑着添了半勺盐,说‘老人家口味重,汤要够味才暖得进心里’。”
孙嬷嬷捧着那碗汤,久久未动。
她一生守规矩、重等级,曾是二夫人最得力的心腹,抄账三十年,一笔不差,却也一情不沾。
可如今,这碗汤的温度,竟让她掌心发烫,心口发酸。
第二日清晨,苏灵芝亲自熬了一锅姜枣茶,红枣炖得软糯,姜丝切得极细,又加了桂圆与红糖,盛在青瓷小壶里,提着去了账房。
推门时,见孙嬷嬷正低头对账,左手微微颤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嬷嬷。”她轻声唤,将茶放在案上,“我娘在世时常说,抄账的人手冷,不是因为天寒,是血凉了。暖血比暖手要紧。”
那双阅尽内宅风云的眼睛,此刻映着茶面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前任主母……也这般待我。”她声音沙哑,像是从尘封多年的老箱底翻出一句旧话,“她病重那日,还让人送了参茶来,说‘孙嬷,你抄了一辈子账,也该有人替你暖一回手’。”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后来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便发了誓,再不近人心。人心一近,刀就来了。”
苏灵芝静静听着,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将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可人心凉了,家就散了。”她低声道,目光温柔却坚定,“我不想争什么名分,也不图立什么威。我只想……让这府里的人,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们饿不饿、冷不冷。”
孙嬷嬷低头看着那碗茶,热气扑在脸上,终于有一滴泪,无声坠入茶中。
次日,她破天荒地主动整理出历年“杂役工食账”,补录了十七名老仆的欠薪名册,亲手交到苏灵芝手中。
那些名字,有的早已离府,有的卧病在床多年,可她一个未漏,一笔未错。
苏灵芝正披着薄衫立在那里,目光温柔地望着厨房方向,炊烟袅袅,几个老仆围坐在灶边,捧着碗低声谈笑,刘嫂正笑着给一个孩子模样的小丫鬟添汤。
而此时,账房角落的旧柜深处,一叠布料领用簿静静躺着,边角已泛黄卷曲,墨迹斑驳。
孙嬷嬷翻过最后一页,轻轻一叹:“林氏在时……从不曾让旧衣破到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