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的暮春,紫禁城的花木似乎都失了颜色,被一层无形的沉重悲雾笼罩。东宫之内,药石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宫人行走皆屏息凝神,面色惶然。
朱元璋又一次踏入了太子朱标的寝殿。这位横扫天下的帝王,此刻脚步竟有些虚浮,往日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他挥手斥退了所有御医和内侍,独自走到儿子的病榻前。
榻上的朱标,已是形销骨立,面色灰败如纸,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父亲,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父皇……”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标儿……”朱元璋坐在榻边,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儿子枯瘦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般。他看着爱子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心如刀绞,喉咙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一生杀伐决断,此刻却留不住最心爱的儿子,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儿臣……不孝……不能再……侍奉父皇了……”朱标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别胡说!朕不准你死!天下最好的药,朕都给你寻来!”朱元璋低吼道,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
朱标虚弱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大限已至。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说出了萦绕心头最深的忧虑:“父皇……允炆……允炆仁弱……儿臣……放心不下……”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朱元璋最深的恐惧。他何尝不知?
朱标喘息了几下,目光投向殿外,似乎想寻找什么,“父皇……东宫……有一侍读……名曰古潼……”
朱元璋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从锦衣卫的密报中见过多次。
“此人……虽年轻……然……学识渊博……远超同侪……尤善……实务奇巧……心思……缜密……对允炆……忠心辅佐……”朱标的话语极其艰难,却努力表达清晰,“儿臣……观之……其才……或可……补允炆之不足……于学问……于政务……皆可……倚重……望父皇……察之……用之……”
这是朱标,作为父亲和太子,在生命尽头,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为他推荐一个或许能倚仗的奇才。他看中的是古潼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希望他能成为儿子未来道路上的一根拐杖,甚至一面盾牌。
朱元璋看着儿子充满恳求和不舍的眼神,老泪纵横。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破碎:“好……好……标儿,你放心……朕知道了……朕会……朕会好生察看……若果真如你所言,必重用之,辅佐允炆……”
得到父亲的承诺,朱标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愿,紧绷的精神一松,彻底瘫软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只是嘴唇仍无声地嗫嚅着,似乎还在念着“允炆……”、“大明……”
朱元璋紧紧抱着儿子,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哀嚎。殿外跪倒的御医和重臣闻声,皆知大限已至,顿时哭声一片。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丙子,皇太子朱标薨。
(二)
丧钟鸣响,举国同悲。
朱元璋在最初的崩溃后,变得沉默而骇人。他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悲痛和戾气。无人敢靠近,无人敢劝慰。
他独自坐在乾清宫整整一日一夜,不饮不食。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儿子最后的遗言,和那个名字——古潼。
最终,一道冰冷的旨意发出:“擢东宫侍读古潼为皇太孙首席太傅,授翰林院学士,专司教导皇太孙经史政务,即刻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