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嘉奖,没有勉励,只有一道简洁至极的命令。这既是完成对儿子的承诺,也是一个绝望帝王在悲痛中,为年幼的继承人仓促抓住的任何一根可能有用的稻草。他甚至没有亲自召见古潼,巨大的悲痛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旨意传到文华殿时,古潼正与沈白浪一同换上丧服。听着太监宣旨,古潼的心沉到了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这种由已故太子亲自推荐、皇帝在极度悲痛中确认的最无可转圜的方式。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悲凉的历史洪流裹挟着,冲向已知的毁灭终点。
他立刻被引至灵堂。此刻的灵堂,已被无边的悲恸淹没。朱允炆跪在灵柩前,身体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而绝望,完全沉浸在被巨大丧失感击垮的脆弱之中。他不再是皇长孙,而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茫然无措的孩子。
看到古潼进来,他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聚焦,泪水涌得更凶,嘴唇颤抖着,下意识地就向古潼伸出了手,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寻找唯一的依靠。
“先生……父王……父王……”他哽咽得无法成语。
古潼快步上前,在无数或悲戚或审视的目光中,依礼跪下行礼,却趁势靠近,用极低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道:“殿下,臣在。臣……永远在。”
这句话,成了压垮朱允炆坚强外壳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抓住古潼的衣袖,将额头抵在古潼的肩上,失声痛哭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古潼跪在他身旁,承受着这份沉重的依赖和悲恸,心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凉和巨大的责任感。
(三)
太子丧仪,国之大事。各地藩王、勋贵、重臣星夜兼程,奔赴京城。
这一日,灵堂外的哀乐声中,混入了一阵沉重、整齐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一股沙场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陡然侵入悲戚的氛围,让所有文官都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名身着粗麻重孝、身材异常高大魁梧、面容刚毅如铁铸的中年男子,正大步踏入灵堂。他眉如墨染,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如峰,即便是在这举哀之时,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和久经沙场的威压依旧无法完全掩盖。他的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悲声呼号:“大哥!四弟来迟了!未能见你最后一面啊!”
声音洪亮,情感充沛,令人闻之落泪。他扑到灵柩前,叩首在地,姿态放得极低,尽显弟臣之礼。
然而,当他行完礼,转身走向皇太孙朱允炆时,整个灵堂的气氛为之一凝。
燕王朱棣,走到了朱允炆面前。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显得异常瘦小脆弱的朱允炆。朱允炆似乎被这位四叔身上那股无形的、强大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起泪眼,声音细弱而颤抖:“四……四叔……请起……”
朱棣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允炆苍白泪湿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渊,充满了长辈的悲痛,但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估量。随即,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扫过紧挨着朱允炆跪着的古潼。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古潼感到一道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灵魂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表示,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那一眼,仿佛无声的惊雷,在古潼心中炸响。
朱棣收回目光,再次向朱允炆行礼,一切举止无可指摘。
但古潼知道,真正的风暴,随着这位枭雄的登场,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他已站在舞台中央,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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