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子朱标的骤然离世,如同抽掉了大明帝国最核心的一根栋梁,朝野上下弥漫着一种巨大的茫然与不安。国本空缺,未来悬而未决。尽管几乎所有人心知肚明,仁厚的皇长孙朱允炆是最可能的继承人,但只要朱元璋一天未下明诏,变数便一天存在。
悲痛欲绝的朱元璋,在经历了几日的彻底崩溃后,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重新理政。他仿佛一头受伤衰老的雄狮,舔舐伤口的同时,更加警惕地环视着自己的领地和王座。他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朱允炆,这个他唯一嫡孙的身上。
这日,一份关于山东兖州府春旱及蝗灾初步情况的奏报被送入乾清宫。朱元璋看后,沉默良久,随即对身旁的司礼监太监道:“去,把这份奏报,送到东宫,让……让允炆看看,问问他的想法。”
这道命令很轻,却重若千钧。这是朱元璋在巨大悲痛中,对继承人能力的第一次无声的试探和培养。
奏报被火速送到东宫。此时的朱允炆仍沉浸在丧父的巨恸中,形容憔悴,接到皇祖父送来的奏报时,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以往,这些政务都是由父亲处理,他只需安心读书即可。
他茫然地打开奏报,看着上面描述的田地龟裂、蝗虫蔽日、百姓忧苦的景象,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难过,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组织灭蝗?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却零散而无条理,更不知该如何形成有效的策略。
他下意识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一人——古潼。
“先生……”他将奏报递给古潼,声音沙哑无助,“皇祖父让我看这个……我……我该想些什么?”
古潼接过奏报,快速浏览,心中了然。这是朱元璋开始打磨继承人的信号,也是朱允炆必须面对的第一道考题,更是他(古潼)发挥作用的关键时刻。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殿下,为民父母,见灾情而心忧,此乃仁心,是根本。然仅有仁心不够,需有仁术。您看,奏报所言乃是初步情况,若要决策,我们首先需要知道什么?”
朱允炆努力思考着:“需要……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灾情范围多大,灾民有多少,府库存粮是否充足……”
“殿下英明。”古潼点头,“此谓‘知己’。其次,灭蝗可有成法?周边州县可否调粮?此谓‘知彼’、‘知策’。再次,朝廷若下令,由谁执行,如何确保政令畅通,救灾钱粮不被克扣?此谓‘知行’。”
他一步步引导,将现代危机管理的思想融入传统的为政之道中,帮朱允炆搭建起一个处理问题的基本框架。
朱允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迷雾中找到了一条小路。他按照古潼的引导,开始尝试梳理思路,虽然依旧生涩,却不再是全然的无措。
最终,由古潼执笔,朱允炆口述,一份条理清晰、既有仁心关怀又有具体问题(请求更详细灾情数据、询问现有灭蝗措施效果、建议核查兖州府及周边粮仓存量)的初步回应意见被写了出来。它没有直接给出解决方案,却指明了下一步调查和决策的方向,显得既谨慎又切实。
这份意见被送回乾清宫。朱元璋看着上面虽然笔力稚嫩却思路清晰的文字,尤其是其中体现出的不同于以往空泛道德文章的务实倾向,久久沉默。最终,他提起朱笔,在那份意见上批了一个“可”字。
(二)
南京,燕王临时府邸。
密室之中,朱棣与道衍对坐。灵堂上的悲戚已从朱棣脸上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父皇开始让允炆接触政务了。”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虽然只是看看奏报,但意义不同。”
道衍捻着佛珠,眼皮微抬:“王爷不必过虑。皇长孙殿下仁柔,非是陛下那般雄主。即便接触,也不过是学步而已。当前紧要之事,仍是王爷需极尽哀恸,恪守臣礼,让陛下和朝野看到您的‘忠’与‘孝’,而非‘能’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