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孙子清瘦却坚定的面容,听着他温和却有力的话语,再对比刚才那个蠢儿子的黄金桃,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缓和了些:“允炆有心了。文章,朕回头会看。”
虽然没有大肆褒奖,但这已是今日难得的温和态度。不少官员暗暗点头,皇长孙殿下,果然仁孝纯厚,堪为表率。
古潼站在勋贵官员队列的后方,看着朱允炆应对得体,心中稍安。他能感觉到,经过上次午朝的考验,朱允炆在面对祖父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
(四)
宴席开始,气氛稍稍活络。朱允炆坐在朱元璋下首不远的位置,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交错的人影,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古潼坐在离御座很远的角落,正与身旁一位老翰林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他似乎完全融入了这场合,却又仿佛游离其外。
朱允炆的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先生离他那样远。在这喧嚣的宴会上,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唯有看到先生的身影,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才能稍稍安稳。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位内侍走到古潼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古潼眉头微蹙,随即起身,悄然离席,向殿外走去。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紧。先生要去哪里?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又是哪位王爷勋贵私下相邀?
各种猜测瞬间涌入脑海,那日听说先生去楚王府的不安和隔?感再次涌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在这种场合离席,绝非小事。
他顿时觉得眼前的珍馐美味索然无味,坐立难安,只想也跟出去看个究竟。但他不能,他是皇长孙,是宴会的焦点之一,他必须坐在这里。
一种无力感和焦躁感牢牢攫住了他。
(五)
殿外,夜风微凉。古潼跟着内侍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那里,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正在等他——道衍和尚姚广孝。
姚广孝依旧是那副枯瘦沉静的模样,双手合十,低声道:“古施主,别来无恙。”
古潼心中警兆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大师。不知大师寻古某,有何见教?”
姚广孝微微一笑,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贫僧偶得几句偈语,百思不得其解,久闻施主博学,特来请教。譬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不知这‘圣人’,应在紫微,还是应在北辰?”
这问题刁钻无比,暗指天子与藩王谁才是真龙。
古潼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随即淡然道:“大师说笑了。紫微北辰,本是一体,共耀苍穹,何分彼此?陛下便是天,殿下便是日月光华,普照万物。此等偈语,不过是妄人测度天机,不值一哂。大师乃得道高僧,何必执着于虚妄之言?”
他将朱元璋和朱允炆绑在一起,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呵呵一笑:“施主见解超凡,是贫僧着相了。宴席喧闹,贫僧出来透透气,偶遇施主,便多言了几句,告辞。”说完,他转身飘然离去,如同鬼魅。
古潼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道衍突然在此刻出现,绝不仅仅是问一句偈语那么简单。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威胁他?或者,只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返回大殿。一回头,却看见朱允炆不知何时竟站在不远处的殿门口,正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脸色在宫灯映照下,苍白得吓人。
古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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