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风雪似乎达到了顶峰。狂风卷着雪粒子,狠狠拍打着寺庙的窗棂和门板,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殿内大部分人都蜷缩着沉沉睡去,或是因为疲惫,或是因为寒冷带来的麻木。只有少数人还醒着,警惕地注视着黑暗,比如角落里的花婆婆,比如阴影中的便衣张麻子,比如靠着柱子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动的吴镇山。
陈家人挤在一起取暖。陈安和陈寂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陈戒也扛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只有陈常和陈有福还强撑着。陈有福时不时警惕地看看四周,陈常则总觉得心慌意乱,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爹,我去…方便一下。”陈有福低声对妻子说,轻轻挪开身体,尽量不惊动孩子。
“小心点,他爹。”赵秀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陈常看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侧院小门的黑暗中,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雪的呼啸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陈常眼皮越来越重,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像针一样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呃啊——!”
声音似乎来自侧院方向!非常轻微,但在陈常高度紧张的神经里,却如同惊雷!
陈常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看向母亲,赵秀娥也惊醒了,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惊恐地望向丈夫消失的方向。
“有福?”她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
“爹?”陈常也低呼一声,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整个前院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乱!
“着火啦!后院柴房着火啦!”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快跑啊!”
“别挤!我的孩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尖叫声、推搡声混作一团!原本就拥挤不堪的空间彻底失控,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为逃离那迅速蔓延开来的火光和浓烟(尽管火势似乎并未真的烧到前院核心,但恐慌足以致命)。
混乱中,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快速穿梭,目标明确地扑向观音殿通往后面地藏殿的角门方向!
“拦住他们!”慧明大师的怒喝声响起,几个武僧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砰!砰!”几声闷响和惨叫传来,是拳脚到肉和骨头碎裂的声音!
“找死!”吴镇山如猛虎般跃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瞬间与一个冲在最前的黑影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娘!”陈常死死抓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拼命想护住身边的弟妹。但失控的人潮像汹涌的洪水,瞬间将他们冲散!
“常儿!戒儿!寂儿!安儿!”赵秀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想抓住孩子,却被人流裹挟着向另一个方向推去。在混乱的火光和憧憧人影中,陈常只看到母亲回头望来的最后一眼,那眼中是无尽的惊恐、绝望和…某种他看不懂的决绝?随即,母亲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混乱的人潮和浓重的阴影里。
“娘——!”陈常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撞得一个趔趄!
“大哥!”陈戒的惊呼声在另一边响起,带着哭腔。
“二哥!三哥!呜呜呜…”陈寂的哭声淹没在喧嚣中。
“爹!娘!姐姐!”最小的陈安吓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奔逃的人腿淹没!
“安儿!”陈常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逆着人流,朝妹妹消失的方向扑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妹妹!找到爹娘!找到弟弟!
风雪更大了,卷着燃烧的灰烬和绝望的哭喊,将这座千年古刹变成了人间地狱。陈常像一片无助的落叶,在混乱狂暴的人潮中挣扎、冲撞、呼喊。父母的踪影,弟妹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冰冷的雪落在他脸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陈家的命运之舟,在名为“兴国禅寺”的惊涛骇浪中,被彻底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