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禅寺的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而寺庙后山一处背风的隐秘山坳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只有狂风在山石间呼啸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深及大腿的雪地里艰难跋涉。是陈安(老四)。她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单薄的棉袄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严寒。她迷路了,和所有人失散后,在极度的恐惧下,她凭着本能朝着与火光和喧嚣相反的方向跑,不知跑了多久,又冷又饿又怕,终于耗尽了力气,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峭的雪坡滚了下去!
“哇——!”陈安吓得大哭,冰冷的雪灌进她的口鼻。天旋地转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预想中坚硬岩石的撞击没有到来。她滚落的地方,积雪异常深厚松软,像是被特意堆积过。她的小身体陷在雪堆里,暂时停了下来,只剩下呜呜的哭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显得格外可怜。
哭声似乎惊动了什么。
“吱呀——”一声轻微的、像是木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陈安泪眼朦胧地抬起小脸,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厚厚的藤蔓和积雪覆盖下,竟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透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境中,如同神迹。
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的光晕里。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衣、戴着僧帽的女人,身形清瘦。她的面容乍一看有些严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静尘师太)。
“谁家的小娃娃在这鬼哭狼嚎?扰人清静!”静尘师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陈安耳中,语气颇有些不善。
陈安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哭声噎住了,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看着洞口那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尼姑。*她…她是妖怪吗?还是菩萨?*陈安的小脑袋瓜里乱糟糟的。
静尘师太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雪堆里冻得发抖、像只小花猫一样的小女孩。她本想呵斥几句让她离开,但看到陈安那双清澈无助、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时,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啧…麻烦!*她心里嫌弃了一句,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出来。
她走到雪堆边,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一把将陈安从雪窝里拎了出来。
“啊!”陈安吓得惊呼一声。
“闭嘴!再哭就把你丢回雪里喂狼!”静尘师太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但拎着陈安的手却迅速将她冰冷的小身体裹进了自己宽大的僧袍里,挡住了刺骨的寒风。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陈安,让她冻僵的身体忍不住舒服地哆嗦了一下。她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尼姑师太,怀里竟然这么暖和!而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很好闻的檀香味,和庙里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静尘师太抱着陈安,转身快步走回山洞。洞口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山洞里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干燥而温暖。石壁上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柔和。洞内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蒲团,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干粮。最显眼的是石壁前一个小小的佛龛,供奉着一尊小小的、不知名的菩萨像。
静尘师太把陈安放在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动作依旧不算轻柔。她板着脸,倒了一碗热水塞到陈安手里:“喝了!冻死的小鬼可没法修仙!”
陈安捧着温热的粗陶碗,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怯生生地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进冰冷的胃里,舒服得让她想哭。她偷偷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师太。凶是凶了点…但好像…不是坏人?
“看什么看!喝完把湿衣服脱了!”静尘师太瞪了她一眼,转身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嘀咕着:“真是倒了血霉…好不容易清静几天…捡这么个小麻烦回来…还要管吃管喝…欠你的…”
陈安听着她抱怨,不知怎的,反而不那么害怕了。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感受着洞内令人安心的暖意和檀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后怕涌上心头,她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一点一点。
静尘师太找出一件自己改小的旧僧袍,回头一看,发现小丫头已经捧着空碗,蜷缩在兽皮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上脏兮兮的,睡梦中还时不时抽噎一下。
静尘师太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女孩,脸上那层凶巴巴的面具慢慢褪去,眼神变得复杂。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轻轻拂开陈安额前被泪水沾湿的头发。指尖触碰到那光洁的额头时,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以发安住…竟是这样?*她心中默念一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粗手粗脚地拉过另一张兽皮给陈安盖上。
“哼,睡得倒快!明天再收拾你个小麻烦精!”她嘟囔着,吹熄了多余的油灯,只留佛龛前一盏长明灯,然后在石桌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山洞里只剩下陈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和灯芯偶尔的噼啪声。洞外,风雪依旧肆虐,但洞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成了陈安混乱世界中的第一个避风港。只是她不知道,这位看似凶悍任性的师太,和她即将开始的“修仙”生活,将会给她带来怎样奇特的际遇。而师太心中那个关于“以发安住”的疑问,也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