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影子动了。
那只手抬得极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一寸寸指向他的眉心。他没躲,只是将竹笔横在胸前,笔尖微微上扬,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
策论台外,晨光斜切过石阶,照在七十二根文魂钉上。那些钉子还埋在土里,只露出半截锈迹,可沈砚知道它们随时会破土而出——就像昨夜祭坛深处那声低笑,像烧尽的炭枝里突然蹦出的火星。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
三根琴弦缠得不紧,却始终未断,青色丝线泛着微光,像是从雾里抽出来的。裴婉娘没说话,可这根弦比任何话都清楚:**鼎内有你母琴谱**。
字是血写的,也是琴音刻的。
沈砚抬手,指尖抚过袖口磨出的薄茧。那层茧是十年寒窗磨的,也是昨夜血战烧出来的。他忽然笑了下,没人看得清那笑,因为他已经抬手掀翻了案前墨盒。
黑墨泼洒,尸骨粉腾起一缕灰烟。
张衍瞳孔一缩:“你敢毁规?”
“规矩?”沈砚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你们墨里掺死人骨,玉简刻禁制,这叫守道?”
话音未落,那灰烟遇空气自燃,火光映着他袖口发白的布料。他蘸灰为墨,在宣纸上一划而下。
“**规矩若为锁,何不熔作犁?**”
笔落字出,金光炸开。
纸上浮起一具虚影——那是犁,不是兵器,不是符器,是农夫春耕时用的铁犁。可它一出现,张衍手中玉简就“咔”地裂了道缝。
“荒谬!”张衍怒喝,“八股格式乃圣人定法,岂容你以俚语污之!”
“俚语?”沈砚冷笑,“那你说说,圣人写《春秋》时,可曾要你们先画个格子再落笔?”
他笔锋一转,犁影横扫。
金光如浪,撞上七名弟子手中的玉简。那些被尸骨粉浸透的玉简接连爆裂,碎片飞溅,露出内里刻着的“文规”二字,字缝里竟渗出黑血。
台下哗然。
可没人注意到,沈砚笔尖微微发颤。文气耗得快,昨夜那一战留下的空荡感还在胸口盘着,像口枯井。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搭在琴弦上,一丝微弱的暖流顺着手腕爬上来,压住了那口井的边缘。
张衍脸色铁青,袖中突然滑出一颗青珠。
珠子落地即碎,一股腥雾喷涌而出,裹着四个大字——“文道堕落”。雾气扑向沈砚面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但比它更快的,是琴音。
《平沙落雁》的第一个音符从窗外切进来,清冷得像雪水滴在铜镜上。雾气一滞,随即被音波撕开一道口子。
裴婉娘的虚影在雾中浮现,素衣如雪,十指翻飞。三根琴弦从她袖中射出,两根缠住破土而出的文魂钉,一根直奔沈砚手腕,将他指尖将要滴落的血珠托住。
血没落地。
沈砚并指为笔,在迷雾中划下五字——**文心岂可量**。
金光暴涨,那“量”字最后一横扫过,反将“文道堕落”四字震碎。碎雾倒卷,扑向张衍面门,他惨叫一声,鼻孔渗出血线。
“邪术!”张衍嘶吼,“你竟敢用琴修外道助阵!”
“外道?”沈砚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抽学子文心,灭许家满门,这叫正道?”
他话音未落,张衍已率七人结阵。
八人围成北斗之形,残玉简连成锁链,直取沈砚手中竹笔。那锁链越缩越紧,文气绞杀之力让空气都发出撕裂声。
沈砚知道,这一招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那支笔——楚明河传他的笔,许鹤安用青铜片加固过的笔,昨夜劈开血祭阵的笔。
他咬破舌尖,血喷在笔杆上。
刹那间,文气暴起。
笔尖触链的瞬间,半透明牢笼自天而降,倒扣而下,将八人尽数罩住。牢壁浮现《文心雕龙》全文,每一字都如金钉嵌入虚空,射出细光,直刺对方文心。
张衍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可更让他们惊骇的,是牢笼突然变得透明。
里面映出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一幅二十年前的画面——楚明河站在祭坛中央,手持文魂丹,身后是百万学子跪伏抽心的场景。他右脸扭曲,左脸模糊,分明是善恶同体。
“这……这是……”一名弟子声音发抖。
“这就是你们供奉的‘道’。”沈砚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守的规矩,是拿人命烧出来的。”
牢笼内,张衍突然抬头,指着沈砚:“你才是邪修!你文气里有铸器之火,有琴修外道,有……有血祭残纹!”
沈砚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琴弦。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