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马车顶棚,像有人往铁皮上倒豆子。
沈砚坐在车厢角落,指尖抵着玉佩边缘,那行血字已经淡去,可掌心还残留着灼烧感。他没再看它,只是将玉佩翻了个面,扣进袖口。车轮碾过泥坑,颠了一下,半卷《文心雕龙》从包袱里滑出一角,被许鹤安顺手按了回去。
“你还真打算一路睡到边城?”许鹤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罗盘搁在膝上,指针微微晃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裴婉娘靠在另一侧,凤鸣琴横在腿上,断弦处缠了新丝,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琴音短促,压过了雨声。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进了泥里。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追兵那种整齐的踏地声,而是踉跄、急促、带着喘息的奔跑,一步一滑,却始终没停。
“先生——!”
少年的声音撕开雨幕,带着破音的嘶哑。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一张满是泥水的脸探进来,头发贴在额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破书,书页湿透了,边角卷起,但封面上四个字还能看清:《文心雕龙》。
“我……我能抄书!能磨墨!能背三百篇古文!”他喘得几乎站不直,膝盖还在发抖,可手没松,“您收我吧!”
许鹤安皱眉,抬手就要合帘。
沈砚却抬了下手。
风灌进来,吹得少年一个趔趄,但他没退,反而往前扑了半步,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
“你从哪来的?”沈砚问。
“城西……私塾……先生被乱军杀了,书被烧了……可我背下了童蒙篇!”少年语速极快,像是怕被打断,“我爹说文道断了,可我不信!昨夜我梦见有金鱼游进砚台,醒来就看见这书从灰里自己翻到了‘立志’那页!”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书页真的在动。
一道淡金色的细线从“志”字末端游出,像活物般蜿蜒爬过纸面,最终停在少年指尖,轻轻一跳,钻进了他指甲缝里。
沈砚的笔尖在袖中微颤。
不是错觉。
这是文气共鸣——纯粹、未染杂念的那种。
许鹤安冷笑一声:“就凭这点感应,你也敢追三百里?文道不是讨饭,是拿命填的路。”
“我知道!”少年突然抬头,眼眶通红,“我娘死前说,读书人不能跪着活!我……我不怕死!”
话音未落,他膝盖一软,跪在泥水里,却仍把书高高举起。
沈砚没动。
裴婉娘却指尖一挑,琴音轻震,雨帘被劈开一道窄径,直通马车后门。
许鹤安叹了口气,罗盘指针一转,轻轻挑起少年后领,像拎麻袋一样把他甩进了车厢。
“脏死了。”他嘟囔着,从包袱里抽出一块粗布扔过去。
少年蜷在角落,抖得像片叶子,可那本书,始终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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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灯昏,油灯被风撞得晃了几下。
少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握着一支旧笔,手抖得厉害。
“临摹。”沈砚把一页残卷推过去,“一个字都不能差。”
少年低头,蘸墨。
笔锋落纸的瞬间,墨迹没散,反而凝成一条细链,顺着“勤”字笔画游走,像是有生命般锁住了整个字形。
许鹤安眯眼,罗盘搁在桌角,指针突然逆时针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天工”卦位,纹丝不动。
裴婉娘指尖轻点琴弦,一道青光掠过少年手腕,直入经脉。她眸光一凝——少年丹田深处,竟浮着一团微光,形状如井,井底有字,正是“文渊”二字虚影。
“他体内有文渊种。”她低声说。
沈砚没应,只盯着少年笔尖。
子时三刻,月光破云,照在纸上。
最后一滴墨落下,整张宣纸腾空而起,二十个“勤”字从纸面跃出,在空中排成阵列,隐隐构成一篇微型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