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理他,转身走到门框边,用手指蘸了香灰,又混上自己掌心的血,在门楣上画符。
符不大,是个“守”字,但笔画厚重,带钩带刺,像一道锁。
符成刹那,整条巷子的灯火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错觉。
家家户户的油灯、香火、灶膛里的火星,全都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牵动。紧接着,一股热流从百家灯火中渗出,顺着地面流向门框,灌进那个血灰混写的“守”字里。
金焰轰然腾起,不再是墙面上的火线,而是成幕,横在巷口,高一丈,宽十步,像一道火墙。
远处黑雾再不敢靠近,只在百步外盘旋,像被烫怕了的蛇。
“撑得住吗?”许鹤安靠在门边,声音虚弱。
“不知道。”沈砚看着火幕,“但只要他们还在点灯,火就不会灭。”
裴婉娘忽然抬手,断弦轻拨,音波扫过火幕,又扫过巷子里每一户人家。她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第三户,那个病童醒了。”她低声说,“他在哭,但他娘在笑。”
沈砚看着那户人家的窗纸,灯影晃动,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嘴里不知念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山河墨没那么重了。
他低头,笔锋上的血已经干了,裂了缝。他用拇指蹭了蹭,灰混血,涂在笔杆上。
这一涂,笔身竟微微一震。
不是文气复苏,不是力量回归。
是笔在认主。
他没再写,只是把笔重新握紧,站到门框边,和许鹤安并肩。
火幕在前,黑雾在后。
巷子里,有人开始开门。
不是逃,是走出来。
一个老汉端着香炉,颤巍巍走到火幕边,把炉子里的灰全倒在地上。
灰落处,火苗一跳,窜高半尺。
接着是女人,抱着孩子,把供神的米撒在火边。
再后来,有人提着油灯,有人拿着烧了一半的香,有人干脆抓了把灶灰,全倒在火幕前。
火越烧越旺。
沈砚站在门框下,看着百家灯火映在火墙上,像一片流动的金河。
他忽然明白楚明河临终那句话了。
“文道虽衰,唯心可燃。”
他一直以为是“文人之心”。
原来,是“民心”。
裴婉娘走到他身边,断弦轻轻搭上山河墨笔杆。
“下次写字。”她声音轻,“别蘸血了。”
“蘸香灰就行。”
沈砚没答。
他抬起手,用指尖蘸了香灰,在门框上那个“守”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安”。
两字并列,火幕轰然一震,金焰冲天而起,百步外的黑雾发出一声尖啸,彻底溃散。
巷子里,有人开始低声念《安民赋》。
不是全文,是开头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一句接一句,从一户传到另一户,从巷头传到巷尾。
沈砚站在火光里,看着那些灯,那些人,那些灰。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逃命。
是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