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背着许鹤安,脚踩进破庙门槛时,膝盖弯了一下,没倒。
雨早停了,可他身上那股湿透的冷劲儿还在,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肋骨那块疼得厉害,一吸气就像有把钝锉在磨,但他没停,一步步往里走,把许鹤安轻轻放在角落那堆干草上。
裴婉娘跟着进来,手指一勾,断弦缠上腕骨,随时准备引音稳脉。她没说话,只看了眼许鹤安的脸——灰得像蒙了层锈。
沈砚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没有。
但他没慌。这种事,他见得太多。死人和快死的人,他都背过。
他刚要收手,许鹤安突然呛了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草堆上,滋啦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沈砚立刻按住他肩膀,低声:“撑住。”
许鹤安眼皮颤了颤,猛地睁眼,瞳孔散得厉害,像是看不清人。他一只手突然抬起来,死死抓住沈砚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快死的。
“《天工开物》……”他声音像砂纸磨铁,“不在纸上……在……地火眼……”
沈砚眉头一跳。
许鹤安的手指开始在空中划,颤抖得厉害,却执意画出一道残缺的飞剑轮廓。笔画没连上,他喉咙一甜,又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抽了一下,眼白开始上翻。
话没说完,气断了。
沈砚没松手。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许鹤安的身体开始变。
先是手背,皮肤泛出青铜色,像是被火烤过的铜板,接着是手臂、脖颈,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从皮下透出来。他的呼吸彻底没了,脉搏也停了,可沈砚还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许鹤安体内散出来的,不是体温,是火气。
像炉心未熄。
裴婉娘退了半步,断弦绷得极紧:“他在……转化?”
沈砚没答。他盯着许鹤安胸口那道旧疤,忽然发现它裂开了。
一道赤红纹路从疤痕里爬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像地底熔岩在皮肤下流动。那纹路所过之处,肉身迅速金属化,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仿佛内部结构正在重组。
许鹤安的脸慢慢平静下来,眉头舒展,嘴角甚至有点上扬。
不像死,像归。
沈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许鹤安刚进文心书院那会儿,穿着沾满铜屑的围裙,蹲在炉边敲打一块废铁,头也不抬地说:“器不欺人,火不骗心。”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这具身体,从来就不是凡胎。
是炉养的。
是火铸的。
最后一丝血色从许鹤安脸上褪尽,整具身躯凝成一尊青铜人像,连睫毛都成了铜丝,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罗盘刻痕,指针静止不动,却仿佛仍在转动。
庙里安静得可怕。
沈砚伸手,指尖轻触铜像眉心。
烫。
像碰到了地底熔炉的壁。
他收回手,从腰间抽出山河墨,笔尖轻点铜像眉心。
墨色涌出,刚接触铜面,立刻翻腾起来,发出“嗤嗤”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山河墨抗拒。
它只认文气,不认地火。
沈砚没撤笔。
他低声道:“你走过的路,我替你走下去。”
话落,笔尖力道加重。
墨流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拽住,倒灌回笔身。紧接着,铜像眉心那道罗盘刻痕忽然亮起一丝赤光,一缕极细的红芒从中逸出,钻进山河墨笔尖。
笔身剧震。
沈砚手腕一麻,差点脱手。
刹那间,识海轰鸣,许鹤安的声音直接炸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