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像眉心的金光又闪了一下。
沈砚蹲下身,指尖贴上那点微光。烫,但不是火的烫,是血脉将尽前的最后一搏。他闭了闭眼,文气顺着指腹探进去,像顺着断河摸底——没有邪祟,没有残留意识,只有一缕极细的震频,规律得像心跳。
是许鹤安最后的回应。
他没说话,只把山河墨抵在铜像背部裂纹处,笔尖轻划,一个“守”字缓缓成形。墨迹渗入铜纹,泛起暗红微光,像是重新点燃了炉火。火阵边缘的岩浆流速稳了下来,不再躁动。
阵眼,暂时稳了。
他站起身,看向囚室。裴婉娘靠在墙边,手指搭在断弦上,指节发白。她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三根手指举了一下。
三柱香,还能撑。
沈砚点头,转身走回铜像前。他盘膝坐下,右手按在石台边缘,左手握笔,闭目凝神。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不去——不是阵破不了,是他心里那道坎,还没跨。
前世那夜,火舌卷上门窗的时候,他还在抄《文心雕龙》。
他记得墨臭混着焦木味,记得屋顶塌下来时砸在肩上的重量,记得怀里那本书突然发烫,金光一闪,护住了魂。可那时候他不信什么天道,只当是临死幻觉。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幻。
他睁开眼,低声念:“师尊,若你还听得见……我想看那一夜。”
话音落,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身影缓缓浮现,白衣胜雪,手持竹简,左脸慈和,右脸空荡。楚明河善念站在火阵之外,目光落在沈砚脸上,许久,才抬袖一挥。
一面古镜凭空出现,镜面如水,轻轻晃动。
“砚儿,”善念声音很轻,“你想斩的恶,未必是你以为的恶。你想逃的命,也未必是你以为的命。看清楚——你死的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镜面波动渐止,画面浮现。
破庙,雨夜,少年书生蜷在角落,怀里抱着一本书。火把从门外照进来,脚步声杂乱。有人冷笑:“寒门贱种,也配读圣贤书?”
书生抬头,满脸惊怒:“你们构陷我?我文章清白,天道可鉴!”
“天道?”门外人狂笑,“在这儿,老子就是天道!”
火把扔了进来。
火焰瞬间吞没茅草顶,书生挣扎着爬向门口,却被一脚踹回。他抱着书,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火势逼近。就在火舌舔上他后背的刹那——
怀中书册突然金光大作,一层薄光罩住他,火势竟被逼退三尺!
可那光只撑了片刻,便开始龟裂。门外人狞笑:“文道已死,区区残卷,护不住你!”
金光碎裂,火焰扑上,少年在火中蜷缩,最后一口气,还在念:“文……以……载……道……”
画面定格。
沈砚呼吸一滞。
他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那夜金光是真的,那本书在救他,而他到死,都没明白。
“你一直以为,重生是为了复仇。”楚明河善念低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本书为何护你?为何偏偏是你?”
沈砚没答。
“《文心雕龙》,不是凡物。”善念继续说,“它是文道本源的碎片,择主而栖。它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写得好,而是因为你信得真。”
“信?”沈砚终于开口,“我信什么?”
“你信文能载道,信笔可正乾坤,信寒门也有青云路。”善念看着他,“哪怕被烧死那一刻,你念的还是‘文以载道’——这份心,它认了。”
镜中画面忽变。
火光中,那本《文心雕龙》缓缓浮起,金光不再微弱,而是如朝阳初升,照亮整个破庙。门外人惨叫后退,火势竟被逼得倒卷!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袖袍一卷,将书卷走。金光瞬间熄灭,少年在火中化为灰烬。
“是他。”沈砚咬牙。
“不错。”善念点头,“楚明河恶念,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收割文道本源。你那一世,不过是他的祭品之一。”
“所以他现在想杀我,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我手里有这本书?”
“不。”善念摇头,“是因为你的心,比书更危险。”
沈砚一怔。
“他怕的不是《文心雕龙》,是你。”善念目光深邃,“一个宁死也要念‘文以载道’的人,一旦觉醒,就是他末日。”
镜中画面开始扭曲,恶念的声音从镜里传出:“若早修文道,何至于此?你若当年肯低头,何至于被烧死?你若肯求我,我早让你飞黄腾达!可你偏要当那块硬石头,现在呢?还不是重来一遍?”
沈砚盯着镜中自己被烧死的画面,手指缓缓收紧。
恨吗?
当然恨。
可恨了这么多年,他突然发现,恨已经不够了。
他抬起山河墨,笔尖对准镜面,一字一句写下:“前尘是我执念,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