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第三次震动,持续不断。
沈砚站在船首,指节扣紧山河墨的笔杆,另一只手压着凤鸣琴的断弦。那震动不是警告,也不是回应,像是整张琴都在催他往前走。舟底符箓还在发烫,文气流转不息,可他知道,这艘船撑不了太久——许鹤安当年留下的机关术式已经老旧,百姓文章烧成的灰烬凝成的字骨也快燃尽了。
他没回头。
身后的大陆渐渐隐入云层,像被谁用墨笔涂掉了一样。前方只有风,只有云,只有一道被裴婉娘魂影点亮的光缝,横在天边,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缝。
舟行三日。
中途没有停歇,也没有遭遇阻拦。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底发紧。他试过用山河墨探查舟外文气,结果墨尖只凝出一层薄雾,连方向都辨不清。直到第四日清晨,天边裂开一道口子,青玉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地方比记忆中更破败。
山门歪斜,石阶龟裂,道旁草木枯死,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浮空舟缓缓降落在外山道上,落地时猛地一震,船身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断了。
沈砚没急着下船。
他蹲在船首,指尖抚过舟身一道深裂。那道裂痕是从左舷延伸到阵眼的,修补痕迹明显,铜丝缠着符纸,还掺了些许烧焦的纸灰——那是百姓手抄的《安民赋》残页,被许鹤安揉进机关油里当粘合剂用的。
他记得那三天。
许鹤安熬了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像血,一边咳一边往裂口里灌熔铜。他说:“这船要是塌了,你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
现在船还在,人没了。
他收回手,掌心沾了点铜屑,黑乎乎的,擦不掉。
正要起身,怀里的凤鸣琴忽然一颤。不是断弦,是整张琴身都在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刚把琴抱稳,眼前光影一闪,裴婉娘的虚影就站在了船头。
她还是那身素衣,乌发垂腰,手指泛着淡淡的青光。没有琴身,可她双手轻轻一抬,空中就有音丝流转,像无形的弦在震动。
“你还记得怎么用琴引路吗?”她问。
他摇头:“我不懂琴。”
“但你懂她。”她说,“你娘当年教你的第一篇《静心录》,就是用琴谱写的。”
他一怔。
那篇文他背过无数遍,只当是普通策论,从没想过……是琴谱?
裴婉娘闭上眼,指尖轻拨,一道青光自她手中射出,刺入虚空。那光丝像活的一样,在空中游走片刻,最终指向东南方三百里外的一片死寂山谷。
“那里……有熟悉的文气波动。”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极弱,但……像是母亲留下的印记。”
沈砚盯着那个方向,没说话。
可他的脚已经动了。
他抱着凤鸣琴走下浮空舟,鞋底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裴婉娘的虚影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耗力气。
“你别再出来了。”他忽然说。
她没答,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她在逞强。每一次显形,都是在烧魂。可他也知道,拦不住。
山道难行。
石阶上长满青苔,滑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沈砚走得很慢,山河墨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可真正让他心沉的,是这里的文气——乱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故意搅浑的。
走到第三十六阶时,脚底忽然一黏。
他低头,看见石缝里渗出一点暗红,不像是血,也不像是水,碰上去没味,也没温度。他蹲下,用指尖蘸了一点,正要细看,山河墨突然自己跳了出来,笔尖朝下,悬在半空,墨香猛地扩散。
他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