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最后一句冷笑还在空中回荡,沈砚的指尖尚未从《轮回引》的余韵中收回,那具半毁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黑雾炸开,不是溃散,而是向内收缩,凝成一颗血红丹丸,悬浮于他眉心。下一瞬,丹碎如尘,化作漫天猩红雾气,无声无息地铺满整个密室。
没有声响,没有风动,可空气像是被煮沸了一样,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鹤安猛地捂住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眼中的沈砚忽然变了模样——青衫染血,手里提着一柄断刀,站在火光冲天的院门前,脚下是焦黑的尸首。
“是你!”他低吼,右手本能摸向腰间,破阵锥早已不在,只摸到一块滚烫的铜管。他不管不顾,抽出随身短刃,一刀劈向沈砚面门。
沈砚侧头避开,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没怒,也没惊,反手一把扣住许鹤安手腕,山河墨在对方掌心疾书:“许氏不灭,唯工可继。”
八个字落下,许鹤安瞳孔一震,眼前幻象晃了晃。他看见的不再是那个屠村的仇人,而是自己藏身书院灶房时,沈砚递来的一碗热粥,碗边还裂了道缝。
“砚哥……”他声音发哑,短刃当啷落地。
沈砚没松手,反而加重力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听着——雾有毒,蚀神识,乱心智。守住念头,别让记忆走偏。”
许鹤安喘着粗气点头,右臂旧伤因刚才发力再度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把那截罗盘残片塞进铜管,拧紧盖子。
另一边,裴婉娘整个人像被抽了根线。她靠琴而坐,指尖悬在断弦之上,却迟迟未落。凤鸣琴的虚影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
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耳侧,动作迟疑。再抬起时,眼神有一瞬的空白。
“我……”她低声自语,“怎么会弹《平沙落雁》的?”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琴身青光骤然黯淡。她的虚影像是风吹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砚心头一沉。他立刻转身,在三人足下分别画出一道符纹,取指尖精血为引,将三道文气微丝连在一起。
“别去想。”他说,“你现在是谁,就做谁的事。你是裴婉娘,医修出身,擅琴道,救过一个写文章的傻子三次命。这些就够了。”
裴婉娘睫毛轻颤,似乎在努力抓那些正在滑走的记忆。她终于点了点头,手指重新搭上琴弦,虽无力奏曲,但至少稳住了魂影。
祭坛中央,那面布满裂痕的青铜镜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又一道裂痕蔓延开来,像蛛网般爬满镜面。紧接着,镜中浮现出一间幽暗密室的画面——
女人披着素白衣裙,坐在案前执笔抄经。每一笔落下,鬓角便多出一缕白发。她神情枯槁,可眼神坚定,仿佛写着的不是经文,而是某种誓约。
沈砚呼吸一滞。
那是他母亲。
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雨夜,他躲在柴房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对父亲说:“我去拦他,你带孩子走。”
后来全家失散,父亲出家,母亲音讯全无。他一直以为她是逃了,或是死了。可现在,她竟被困在这不知何处的地底,日复一日地写着《文道经》?
“这不是幻觉。”沈砚咬牙,强迫自己冷静,“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闭眼三息,默诵《正气歌》稳住心神。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刀锋扫过镜中影像。
“她在写,我就读。”他低声说,“她写一字,我记一念。谁也别想抹掉。”
许鹤安靠着墙,喘得厉害。他盯着手中铜管,里面那一丝血雾还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般贴着内壁游动。
“这玩意儿……不只是迷人心窍。”他声音发沉,“它在吃东西。”
“吃什么?”沈砚问。
“记忆。”许鹤安抬头,“我刚想起来,小时候族中有个长老误触禁炉,也是这样——先是认错人,然后忘了自己是谁,最后连名字都说不出来,只剩一副空壳。”
沈砚眼神一凛。
难怪裴婉娘会突然忘记《平沙落雁》的来历。这丹雾根本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清空”的。把人变成一张白纸,再任由他人书写。
就像墙上那些反复抄写的《祭母文》,看似执念,实则是洗脑。
他低头看向山河墨,笔尖微微颤动。他知道,若放任这雾扩散,不出半个时辰,他们三个都会变成行尸走肉,连为何而来都记不得。
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不能轻举妄动。裴婉娘已经撑不住再奏琴,许鹤安伤势复发,他自己也在刚才的合奏中耗损过多文心,此刻眼前仍不断闪过母亲失踪那晚的画面——雨水砸在屋檐上,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沾泥的靴子踏进来……
他甩了甩头,咬破舌尖逼出清醒。
“你们两个,闭眼守神。”他沉声道,“别看那镜子,也别听任何声音。我会用文气罩住咱们这片区域,尽量拖时间。”
许鹤安想说什么,却被沈砚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