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散,那个“娘”字还悬在空中,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沈砚的手没抖,笔也没落,可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力竭,而是体内那股力量开始反噬——文心与佛愿残力在他经脉里撞成一团,像两股逆流的潮水,撕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咬牙撑住,舌尖抵着上颚,硬是把一口腥甜压了回去。
许鹤安看出了不对劲,猛地扑到他身前,双臂张开,像堵墙一样拦在中间。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铜片,指甲划破掌心,血珠滚过金属表面,瞬间燃起一道青烟。
“炸!”
铜片爆开,气浪掀翻三尺尘土,形成一圈短暂的静音区。这片刻安宁,让沈砚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裴婉娘跪坐在后方,十指早已没了皮肉完整处,她却不管不顾,一把抓起凤鸣琴的残架,用断弦勾住指尖,狠狠一拨。
音不成调,却是《安魂曲》的起手式。
清音入阵,直冲祭坛中央的符链。那一瞬,母亲胸口起伏微弱地顿了一下,佛珠下沉的速度竟真的慢了半分。
“有用!”裴婉娘声音嘶哑,“它怕清净之音!”
话音未落,圆觉抬手一拂。
金光扫过,那道音波如玻璃般碎裂。
“蚍蜉撼树。”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以为,这点执念就能阻我二十年布局?”
沈砚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正缓缓浮现四个血字——“劬劳顾复”。
是他当年抄《祭母文》时,母亲亲手写在他手背上的批注。如今,这四个字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记忆随之翻涌:油灯下,她一边咳嗽一边为他缝补衣袖;雪夜里,她背着发烧的他走十里山路求医;落榜那夜,她在庙外守了一整晚,直到火起……
“停……”他低声说,不是对谁,是对自己的心。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忘了自己是谁。
他猛地掐住手腕,疼得眼前发黑,却终于把那些画面甩了出去。
“我不是来认亲的。”他抬头,盯着圆觉,“我是来断这个局的。”
圆觉终于动容,转头看他:“你懂什么局?你以为我在害她?我在救她。没有这场血祭,文道彻底断绝,你们这些人,连执笔的资格都不会有。”
“所以你就拿亲妈当柴烧?”许鹤安怒吼,右臂旧伤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你说你是父亲?那你记得他七岁那年掉进河里,是谁把他捞上来的?是你!是你用佛光烤干他的衣服,还骂他‘不知死活’!现在呢?你现在亲手把她送上祭台?!”
他说着,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焦痕:“这疤是你当年救我留下的!你说你要渡众生,那你渡得了我们吗?!”
圆觉沉默。
但他手中的佛珠,仍在缓缓旋转。
沈砚闭眼。
他知道,讲不通了。
亲情、恩义、过往种种,在这个人眼里,都不过是通往“大道”的垫脚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山河墨上。
笔锋已染血,墨池干涸。
他张口,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笔尖。
墨色重活,泛起暗红光泽。
“今日我不做儿子。”他一字一顿,“我只做文道执笔人。”
话音落下,他抬笔,不书全文,不写大义,只写一个字。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