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突然变了味。
前一刻还带着晨光的暖意,下一刻就冷得像从坟里吹出来的。浮空舟刚穿过那片金光铺满的海面,浓雾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灰白一片,连天与海的界限都吞没了。
沈砚站在船头,手里的山河墨还没收回去。他原本盯着远处归墟的方向,可就在雾气合拢的瞬间,脚下甲板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海底狠狠撞了一下。
“文气乱了。”许鹤安扑到罗盘台前,手指死死压住那根不停打转的指针。青铜罗盘表面的古纹开始发烫,裂开细小的纹路,渗出暗红的痕迹,像是锈住了又像是流血。
裴婉娘靠在琴架边没动,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下断弦,琴身轻轻颤了一下。
沈砚转身走向主控阵眼,步伐沉稳,袖口磨破的布条随风晃着。他抬笔,在空中写下“定”字。墨迹未落,文气已先压向船首玉晶。那块裂了缝的晶体嗡鸣一声,符文重新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从船体扩散出去,暂时稳住了摇晃的船身。
“只能撑一会儿。”他说,“这雾不对劲。”
许鹤安咬牙,“不是自然生成的,是有人在下面搅动灵脉。这片海域的地火脉络被人动过手脚,现在整个海底都在共振。”
“谁干的?”裴婉娘低声问。
“还能有谁?”许鹤安冷笑,“二十年前把人炼成祭品的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呼吸。”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用触须拍打了船壳。紧接着,四周的雾气剧烈翻滚,数十双猩红的眼睛在灰白中睁开,每一对都比灯笼还大,泛着不属活物的光。
“来了。”沈砚笔尖一转,直接划出“缚”字。
墨色腾空,化作一条粗如手臂的锁链,缠上最先探出水面的触手。那玩意儿足有屋梁粗,表面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里都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开合,无声呐喊。
锁链收紧的刹那,沈砚瞳孔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一瞬的文气波动。
微弱,残缺,却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闷。那是书院弟子才有的文息节奏,是抄经三年以上才会形成的独特韵律。眼前这怪物体内,竟藏着一个曾经执笔求道之人的魂印。
“不对……”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妖。”
许鹤安已经抽出问心剑的断柄卡进罗盘槽位,试图强行校准航向,“你管它是什么?它要掀了我们的船!”
又一根触手横扫而来,砸碎左侧防护板,海水倒灌。裴婉娘踉跄了一下,扶住琴架才没摔倒。她看着那张在吸盘里挣扎的脸,忽然开口:“他们在求救。”
“你说什么?”
“它们在哭。”她手指抚过琴面,“听不到声音,但琴知道。这些魂魄没走,它们被困在肉身之外,被硬塞进这种东西里……”
沈砚没再说话。他提笔连写三道“缚”字,墨链交织成网,将两根触手牢牢锁住。他借力跃上半空,山河墨直指最大那只眼球。
笔锋未至,那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然后,从它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那是文心觉醒时才会出现的印记。
沈砚落地时膝盖一沉,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笔杆往下滴。他喘了口气,把山河墨插回腰间,左手迅速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银簪。
“你要干嘛?”许鹤安吼,“这时候别乱来!”
沈砚不理他,反手用银簪划破掌心,鲜血淋漓。他将血按在主控阵眼上,同时以簪为笔,在玉晶裂痕处疾书《文心雕龙》残篇中的镇魂句。
血字浮现,整艘船的符文阵列猛然一震。那些原本躁动的文气回路开始逆向流动,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波纹。
海底的巨物发出一声闷吼,触手开始抽搐。其中一根猛地收缩,竟把缠绕其上的墨链生生扯断。断裂的瞬间,沈砚感到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文气反噬而来,胸口像被铁锤砸中,一口血涌到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