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牙咽了回去。
“你看到了吗?”裴婉娘忽然说。
“什么?”
“刚才那根触手收回的时候……它的动作像不像在写字?”
沈砚一怔。
回想那一闪而过的轨迹——起笔顿挫,转折带钩,收尾拖曳……确实是字,而且是半个“仁”字。
二十年前失踪的七十三名书院弟子,最后交上去的策论题目,正是《论仁政之本》。
“它们还记得。”裴婉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哪怕被改造成这样,它们还记得怎么写字。”
许鹤安低头看罗盘,指针仍在乱转,但他发现了别的东西。青铜盘底刻着祖传的禁海咒文,此刻正随着海底震动泛出幽蓝的光。他伸手一抹,擦掉表面铜绿,看清了那行小字:“血饲妖形,文魂为引。”
“操!”他猛地抬头,“这不是普通的海妖群,是拿死去学子的文魂当饵料,把他们炼成了守门犬!”
沈砚缓缓站直身体,再次抽出山河墨。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他盯着雾中那若隐若现的庞大轮廓,慢慢写下了一个字——“识”。
墨字悬空,缓缓旋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当它触及最前方那只巨眼时,对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那颗眼球疯狂转动,瞳孔缩成一点,仿佛在抵抗某种入侵。几秒后,一丝极细的声音从海底传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顺着文气震荡直接钻进三人脑海:
“……救……不……写完……”
话没说完,整片海域轰然炸开。
无数触手破水而出,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森林,齐齐朝着浮空舟砸下。防护光罩应声碎裂,船体剧烈倾斜,罗盘爆裂,碎片扎进许鹤安肩膀。
沈砚挥笔连斩,墨链狂舞,硬生生在头顶撑起一道文气屏障。可就在他分神防御的瞬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
裴婉娘猛然抬头,十指拂过琴弦。
仅剩的五根弦同时震颤,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锐响。凤鸣琴腹内的裂纹深处,青光暴涨,一道虚影竟从琴中浮现——是个穿着书院旧袍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支断笔,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
沈砚认出来了。
那是第一届文心书院落榜后失踪的首席学子,当年曾与他同窗三月,最擅长写策论起势。
此刻,他的魂就嵌在那只巨章鱼的左眼之中。
“原来你们一直没死。”沈砚声音很冷,“你们被钉在这片海底下,成了看门的狗。”
触手停了一瞬。
那只左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串墨迹般的液体,在空中凝成三个歪斜的字:
“帮我们——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