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还在震。
浮空舟的护罩碎了大半,甲板倾斜得厉害,罗盘炸开的碎片扎进许鹤安肩膀,血顺着粗布围裙往下淌。沈砚单膝撑地,左手死死按在主控阵眼上,那块裂了缝的玉晶正不断渗出暗红纹路,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掌心的血已经快流干了。
可那股从海底传来的文气波动却越来越乱,像无数人在同时念诵经文,又像有人在撕扯纸页,发出刺耳的折痕声。
“别硬撑。”裴婉娘靠在琴架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再压不住,这船就要被它们写满了。”
沈砚没答话,只是把山河墨插回腰间,换右手食指蘸了点血,在空中划了个“封”字。墨迹未落,整艘船的符文突然一滞,原本狂躁的文气回流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猛地顿住。
雾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吼叫,也不是撞击,更像是……翻书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破雾跃上甲板,砸出一声脆响。那东西只有半人高,浑身鳞片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脊背上黏着一张泛黄纸页,边缘烧得卷曲,墨迹斑驳可辨——**文道经**。
“是残页。”许鹤安喘着气,伸手去摸青铜罗盘残骸,却发现指针早已熔成一团,“但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里,它早就该……”
“烧了。”沈砚接了话,目光锁在那张纸上,“二十年前那一夜,所有密卷都被烧了。”
幼体海妖抽搐着爬行几步,头颅低垂,嘴里发出断续的嘶鸣。它的四肢不像成年体那样长满吸盘,反而呈现出某种扭曲的人形特征,尤其是右手,三根指节分明,像是还保持着执笔的姿势。
裴婉娘忽然抬手,单指轻拨断弦。
“嗡——”
一声极短的颤音荡开,凤鸣琴腹内青光微闪,随即,琴身裂纹处竟渗出一丝血线,顺着木质纹理缓缓蔓延。
她脸色一白,指尖立刻收回。
“它不是来杀我们的。”她说,“它是来找人的。它的魂印……有书院晨课的调子。”
沈砚慢慢站起身,右手指节还在滴血。他没再用笔,而是直接走过去,在距离那幼体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残页忽然冒烟。
火苗从一角燃起,速度快得反常,显然是内置了自毁禁制。沈砚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道血符压上去,文气凝膜,强行掐灭火焰。只剩边缘焦黑,中间内容勉强保下。
他小心揭下残页,铺在甲板上。
借助文心感知,那些模糊的字迹一点点浮现:
“聚百万人心以为薪,炼文魂丹以续命。一人长生,万骨枯灯。”
落款处有个印记,断裂的笔锋形状,正是当年文心书院最高密卷的封印标记。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许鹤安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息,忽然冷笑一声:“所以这就是他们干的事?拿读书人的命当柴火烧,就为了熬一颗长生药?”
“不止是药。”裴婉娘低声说,“你看那句‘文魂为引’。他们不是在炼丹,是在养东西。一个靠吞噬文心活着的东西。”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残页折好,塞进怀里。他的动作很稳,但袖口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七十三个失踪的同窗,不是死了,是被拆开了。魂魄打碎,塞进这些怪物体内,变成守门的狗,看护一场持续二十年的血祭。
而这场祭典的核心,就在归墟。
幼体海妖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口中发出非人般的哀鸣。它猛地抬头,直勾勾看向沈砚,然后用尽力气扑了过来。
不是攻击。
它一头撞在他胸口,前额鳞皮瞬间崩裂,露出一枚嵌在颅骨中的半块玉佩。
沈砚本能地伸手接住。
玉佩滚落掌心,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个变体的“许”字古篆,背面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天工不灭,火种犹存**。
他瞳孔一缩。
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海妖全身就开始瓦解,皮肉化作灰烬,骨骼寸断,最后只剩下一团散逸的文气,在风中盘旋片刻,才缓缓消散。
可就在那团气息掠过耳边时,沈砚听到了一句完整的人言:
“救……命……”
不是求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