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笔尖还悬在命牌前,金光锁链死死拉住那方血玉,不让它碎。他没动,也不敢动。
可就在这僵持的刹那,白发老者的脸开始塌。
不是皮肉溃烂那种慢的疼,而是整张脸像被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左半边还挂着师尊的慈相,嘴角甚至带着点笑,右半边却已经扭曲成一团黑筋缠绕的鬼面,眼眶裂到耳根,牙齿外翻如兽。
“啊——!!!”
一声怒啸炸开,不是人声,倒像是千万怨魂叠在一起嘶吼。祭坛上空的黑雾猛地一沉,化作血色风暴,卷着符文残片和碎骨渣子,直扑沈砚面门。
他被迫后退半步,脚底金光一颤,护罩发出裂帛之声。
也就是这一瞬,他眼角扫到身后。
裴婉娘站起来了。
她本该昏死在地,凤鸣琴碎得只剩半截弦架。可此刻她双手捧着那残琴,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沈砚背后三尺,她忽然抬手,将琴身狠狠按进自己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道青光从她心口炸出,顺着断裂的琴弦蜿蜒而上,最后汇聚成一道流光,直冲沈砚后背。
沈砚浑身一震。
那股力量不是外来的冲击,更像是……回家。
他枯竭的经脉瞬间涨满,文气像干河见了春汛,轰然奔涌。发间金光不再飘忽,而是凝成一圈实质般的光晕,照得整个祭坛亮如白昼。
血色风暴被硬生生逼退三丈。
他猛地回头,看见裴婉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扬起一点笑。她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像晨雾里的影子,风一吹就要散。
“你干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拨了一下断弦。
音不成调。
但沈砚听见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青玉观合奏时,她弹错的那个音。
他懂了。
这一下,是告别。
“我不需要你舍命。”他咬牙,“我只需要你活着。”
她还是不说话,只抬眼看他,目光清得像山泉。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整具身体化作无数青色光点,顺着刚才那道轨迹,再次涌入沈砚体内。
这一次,不是注入,是融合。
他的心跳变了节奏,呼吸里多了点不属于自己的韵律。仿佛有另一双手,在他胸腔里替他抚平躁动的文气;另一双眼,在他识海深处替他照亮那些被仇恨遮住的角落。
白发老者盯着这一幕,忽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琴魂养文心’!二十年前我就设好了这局,就等今日!”他一手捂着裂开的脸,一边狞笑,“你以为她是为你牺牲?她不过是我计划里的一环!文修之道,需以至情之魂为引,才能点燃《文道经》真火!她自愿也好,被骗也罢,终究是颗好用的棋子!”
沈砚没动。
但他体内的文气突然逆转。
不是攻,也不是守,而是往识海深处猛冲。
一瞬间,记忆翻涌。
楚明河临终前递来半卷竹简,说“文道虽衰,唯心可燃”;
裴婉娘第一次把脉时皱眉,说“你魂伤太重,需以音疗之”;
青玉观月下,她弹《轮回引》,他吹箫相和,曲到第三段,两人同时停住——因为那一句,谁都没法再往下弹。
原来早就有了征兆。
她每次替他续命,都在消耗自己的魂魄。她不是医修,她是祭品。
而这一切,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算准了。
“你说她是棋子?”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层下的水。
他抬头,直视那张半焦半裂的脸:“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能选在我最撑不住的时候,送来这道光?”
他一步踏出。
脚下金光炸裂,化作层层符印,将血雾再度逼退。
“你说你布局二十年?”他冷笑,“可你算漏了一点。”
又一步。
“她不是你的棋子。”
再进一步。
“她是落子的人。”